夜里,萬籟俱寂之時,在某處山脊線上,偶爾會有極其微弱的一點綠光一閃而過,像是某種儀器屏幕的微光,瞬間又熄滅于黑暗,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這些身影專業、謹慎,幾乎不留任何多余的痕跡,像幽靈一樣徘徊在向陽村的視野邊緣。
與此同時,公社武裝部部長辦公室。
部長皺著眉頭,手指用力敲打著桌上那份關于上次抓捕行動的報告。“就抓到一個啥也不知道的小嘍啰?主犯呢?跑了?那么多人圍捕,能讓煮熟的鴨子飛了?”
他站起身,在辦公室里踱步,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尤其是最近下面反映上來,說向陽村那個叫李飛的小子,打獵遇到熊瞎子,重傷快死了。
“熊瞎子?”部長停下腳步,眼中閃過銳利的光,“什么樣的熊瞎子能讓他傷得那么重?說法還前后不一?而且,都說他拼死還帶回來一個沉甸甸的包裹?這熊瞎子還挺講究,打完了還讓打包點土特產?”
多年的經驗讓他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這事恐怕沒那么簡單。他坐回椅子上,拿起電話,搖了一個號碼:“喂,給我接向陽大隊部……嗯,是我。問問你們村那個李飛,傷怎么樣了?哦,就隨便問問,關心一下社員……另外,最近村里有沒有看到什么生面孔?不是走親戚的,是那種東張西望、看起來就不像好人的?嗯,側面了解一下,別聲張。”
電話掛斷,部長的眉頭依然緊鎖。
山雨欲來風滿樓,他感覺,這小小的向陽村,似乎卷進什么麻煩里去了。
無形的網,正在從四面八方,悄然收緊。
李飛的身體在疼痛與煎熬中,展現出了驚人的韌性。
在有限的藥物和家人竭盡所能的照料下,他終究是挺過了最危險的階段。
傷口開始收口,長出粉嫩的新肉,雖然依舊脆弱,但至少脫離了潰爛感染的威脅。
他已經能夠靠著被子自己坐起來,甚至能在馮婷婷或江大海的攙扶下,極其緩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到窗口,透過窗欞,望著外面那片熟悉的、卻仿佛暗藏無數眼睛的院落和遠山。
然而,身體的緩慢恢復,絲毫無法緩解他內心的焦灼。
那份來自地窖深處的、沉重如山的未知,日夜煎熬著他。
文件上那些鬼畫符般的外文字母和詭異符號,那個鉛罐上冰冷的骷髏標志,像夢魘一樣在他腦中盤旋不去。
它們代表的是什么?是財富?是武器?是某種能改變一切的科技?還是……純粹的、足以毀滅一切的災難?
他渴望答案,渴望到了極點。
就像一個在沙漠中瀕死的人渴望清水。不知道那是什么,就無法判斷危險等級,就無法做出下一步的決策——是徹底銷毀?是設法上交?還是……利用?每一種選擇都伴隨著無法預測的巨大風險和后果。
但他陷入了絕境般的信任困境。
找程橙?她是知青,有文化,或許能認識幾個俄文單詞。
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死死摁了回去。
程橙剛剛從劉玉玲事件的陰影中勉強走出,臉上好不容易才有了點血色,他怎么能忍心再將這個看似柔弱卻內心堅韌的女孩,拖入這個明顯更加黑暗、更加危險的深淵?這無異于推她去死。
向組織坦白?
向黃永漢書記,或者直接向公社武裝部匯報?
這個念頭更具誘惑,卻也更加可怕。他該如何解釋這些東西的來源?如何說清那個洞穴的位置和里面的情況?一旦官方介入,消息還能保密嗎?花三娘那邊會不會立刻得到風聲?
更重要的是,如果來的干部處理不當,比如貿然打開那個鉛罐……李飛一想到那甜杏仁味的恐怖氣體可能彌漫開來,就嚇得肝膽俱裂。那帶來的將是整個村子的災難!
而且,官方會相信他一個鄉下小子的話嗎?會不會反而把他當成什么可疑分子抓起來?
巨大的無力感和孤立無援的絕望,像冰冷的潮水,一次次沖擊著他本就疲憊不堪的神經。
一天深夜,油燈如豆。
馮婷婷剛給他喂完藥,江大海坐在門口的小凳上,默默守著。
屋里只剩下幾人沉重的呼吸聲。
李飛的目光緩緩掃過父親和馮婷婷疲憊而擔憂的臉,心中涌起巨大的愧疚和沉痛。他不能再讓他們完全蒙在鼓里了,至少,要讓他們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提高十二萬分的警惕。
他艱難地清了清嗓子,聲音低沉而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費力擠出來:“爹,婷婷姐……”
兩人立刻抬起頭,緊張地看向他。
李飛深吸一口氣,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嚴肅,甚至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沉重:“地窖里的東西……牽扯的事,大到……大到我們根本無法想象。”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積蓄力量,也似乎在斟酌詞語:“它比劉玉玲的事,比花三娘,比我們之前經歷過的所有事情……加起來,都要危險得多。”
他看到父親的手猛地攥緊了煙桿,看到馮婷婷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狠下心,繼續說了下去,聲音壓得更低,仿佛怕被墻外的什么東西聽去:“你們……什么都別問。也千萬別……對任何人,提起半個字。無論是誰,多親多近的人,都不能說。”
他的目光死死鎖住他們:“看好家,留意任何可疑的、陌生的面孔和動靜。這就是……眼下對我最大的幫忙。”他的喉嚨滾動了一下,后面的話更加艱難,“如果我們家……因為這東西,出了什么萬一……”
他說不下去了,巨大的恐懼和沉重的責任壓得他幾乎窒息。
但那未竟的話語,卻比任何明確的威脅都更讓人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