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婉棠那些壓抑的情緒忽然爆發(fā),伸手,抱著惠貴妃。
一個就連聞著豬腳都惡心的人,怎么會吃的下呢?
“哭什么哭?”惠貴妃聲音忽地凌冽:“沒出息的東西?!?/p>
“憑什么該哭的是我們?”
“是那些沒心的家伙,他們才該付出代價!”
惠貴妃的聲音冷的可怕。
她推開婉棠,目光柔和的落在自己還未隆起的小腹上,輕聲道:“他說過,因果終有報的。”
“你要是他姐姐,就別哭哭啼啼?!?/p>
“想想,自己要做什么吧!”
惠貴妃冷靜的可怕,冷靜的讓人看不出來,她眼中是否還有情緒存在。
婉棠顫抖的身體也平穩(wěn)下來。
腰桿越發(fā)筆直,徹底贏去了眼中悲傷。
許將軍大喪。
皇帝君恩浩蕩,追封許研川為國公爺。
許家軍,墨家軍分為兩隊,暫且由寧國公和黃飛虎代為管理。
許研川出殯那日。
京都八成店鋪全部歇業(yè)默哀。
百姓自覺站在街道兩旁,送許研川最后一程。
大喪半月后。
怪的是,不知道是不是許硯川的死,讓一切都恢復(fù)平靜。
豐都忽然就安靜了下來。
就連楚云崢,都不再召集軍隊回歸。
夏末秋初,天高云淡,太和殿前旌旗招展,莊嚴肅穆。
許研川死后二十日,婉棠冊立為后。
卻沒有一個人說,婉棠是踩著許研川的尸骨上位的。
如此大喜的日子里,諸位大臣的眼中,卻是沉重。
婉棠身著隆重的皇后祎衣,深青色的翟紋禮服上織金繡鳳,廣袖曳地,腰束金玉帶,雖小腹已明顯隆起,身姿卻依舊挺拔。
頭戴九龍四鳳冠,珠翠環(huán)繞,十二樹花釵步搖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垂下的珠旈遮住了她大半面容。
她一步步往前走。
每一步,都將曾經(jīng)那個惶恐不安的小宮女,殺死在了身后的路上。
鐘鼓齊鳴,雅樂奏響。
她在禮官的唱引和宮娥的簇擁下,緩步往前。
兩側(cè)文武百官垂首肅立。
許研川已死,墨家和許家,便是婉棠的人。
如今,婉棠為后,腹中孩子便是太子。
天下,依舊在楚云崢手中。
他終于可以高枕無憂。
楚云崢高踞御座之上,他看著她一步步走近,在那雙沉靜如水的眸子里,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她行至丹陛之前,依照古禮,三跪九叩。
內(nèi)侍監(jiān)展開明黃卷軸,朗聲宣讀冊文:“宸貴妃墨氏,柔嘉成性,淑德含章,懿范聿修,克嫻內(nèi)則……允賴母儀之望,宜承祚胤之祥。茲仰承慈諭、俯順群情,冊立為皇后,正位中宮……”
聲音在空曠的殿前回蕩。
婉棠微微抬起眼簾,透過晃動的珠旈,望向高座上的楚云崢。
“臣妾,領(lǐng)旨謝恩。”她的聲音清越平穩(wěn),聽不出一絲波瀾。
她雙手接過那沉甸甸的金冊寶璽,冰冷的觸感從指尖蔓延至心底。
就在她接過鳳印,轉(zhuǎn)身接受百官朝拜,山呼“皇后娘娘千歲千千歲”。
“皇上,晏王叛軍已攻破外城,直逼宮門而來!”
剎那間,莊嚴肅穆的大典現(xiàn)場一片死寂,隨即嘩然!
楚云崢猛地站起身,臉色驟變。
始終安靜的豐都,忽然之間有了動靜。
這一切,似乎來得太快了。
“立刻應(yīng)戰(zhàn)!”
楚云崢大手一揮:“晏王叛賊,格殺勿論。”
“可是皇上,如今京都人馬不足五萬?!?/p>
“晏王來勢兇猛,竟將人馬混在百姓之中,讓我們防不勝防。”
“如今已經(jīng)攻到宮門,就算立刻調(diào)回兵馬,也來不及了?!?/p>
婉棠冷冷的看著這一切。
立后儀式提前結(jié)束。
婉棠身著繁復(fù)華貴的鳳袍,小腹高高隆起,緩步登上城墻。
城外殺聲震天,晏王的義勇軍如潮水般涌來。
楚云崢站在她身側(cè),望著下方戰(zhàn)況,眉頭緊鎖。
他側(cè)首見婉棠一動不動,以為她受了驚嚇。
溫聲安撫:“棠棠莫怕,有朕在,定不讓人傷你分毫?!?/p>
“這些叛賊,闖不進來的?!?/p>
婉棠只是淡淡“嗯”了一聲,目光依舊落在遠處。
自從許研川死后,楚云崢的溫柔,又回到了從前。
畢竟,以后的婉棠,縱然有著墨家后人的身份,可終究,只是一個孤女罷了。
鮮紅的鳳袍,與城墻下的鮮血,融為一體。
楚云崢雙眼如炬,緊盯著下面的戰(zhàn)事。
小順子悄無聲息地靠近,借著寬大衣袖的遮掩,將一張紙條塞入她手中。
婉棠展開紙條,上面只有三個字:求援軍。
她抬眸看向身側(cè)的楚云崢。
他緊抿著唇,側(cè)臉在烽火映照下顯得格外冷硬。
婉棠忽然輕輕笑了,這一刻,終究還是來了。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特制的煙火,不動聲色地遞還給小順子。
小順子會意,躬身退下。
城下廝殺正酣。
楚云崢一把牽著婉棠的手。
語氣溫柔了些:“棠棠?!?/p>
顯然,婉棠毫不避諱的動作,他是看見了。
偏偏就是不問,反而顧左右而言他:“你腹中的,必定是皇兒?!?/p>
“也讓我們皇兒好好看看,這萬里江山是怎么守護的?!?/p>
“這皇位之爭,又是如何的殘酷。”
婉棠總覺得楚云崢話里有話。
淡淡一笑,附和著說:“嗯。”
“臣妾也替皇兒,好好的看著。”
看著,這血流成河的爭斗。
為的就是那點虛無縹緲的權(quán)利。
楚云崢聲音又是一沉,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卻又像是說給婉棠聽的:“棠棠,你該是明白的?!?/p>
“城中大半人對于墨家之事均是意難平,你和許研川的出現(xiàn),帶給了他們希望。”
“日后,朕會好好教導(dǎo)皇兒,踏平北境,為他的舅舅報仇。”
報仇?
婉棠聽到了一個陌生又熟悉的聲音。
她的目光掠過那些廝殺,最后落在楚云崢臉上,無悲無喜:“是?。 ?/p>
“一定要報仇的!”
“沒有誰,一開始,就是本就要死的人。”
四目相對。
再是無言。
城墻之下,廝殺更甚。
楚云崢負手而立,站在左邊,睥睨江山。
婉棠雙手攏在身前,挺胸一旁,不分秋色。
“皇上!”
一聲焦急呼喚。
歐陽青已跑到跟前,滿頭大汗:“皇上,此刻我軍浴血奮戰(zhàn),已經(jīng)拖住了豐都大軍?!?/p>
“只需要堅持一日,援軍便能抵達京都?!?/p>
“到時候,晏王等人,必定能一網(wǎng)打盡?!?/p>
楚云崢點點頭:“勢死守住城門。”
“是!”
歐陽清領(lǐng)命,立刻前往。
“棠棠。”
宮門外,還在血戰(zhàn)。
楚云崢的聲音陡然溫和下來。
看向婉棠,柔聲說:“若是城墻攻破,朕先派人,送你離開可好?”
“皇上何必再次試探成妾?”婉棠的聲音,已冰冷許多。
這段時間的隱忍和克制,終將結(jié)束:“晏王不會攻破的?!?/p>
“援軍定會來的?!?/p>
楚云崢的聲音里透出幾分蒼涼:“若是……根本沒有援軍呢?”
婉棠目視前方,語氣平靜無波:“不會。”
“怎會不會?”楚云崢苦笑,眼底盡是疲憊,“邊境動蕩,朕早已將能調(diào)的兵馬盡數(shù)派出?!?/p>
“如今這皇城,不過是一座空城?!?/p>
婉棠沉默不語,連最后那點敷衍的念頭都徹底消散。
是他!
害的墨家滿門抄斬。
是他!
毒害了許研川。
這個雙手沾滿她至親鮮血的人,此刻竟在她面前裝作情深意重?
既然他將這皇權(quán)看得重于一切,那她便要讓他嘗嘗,從云端跌落、失去一切的滋味。
婉棠眼底凝結(jié)著萬載寒冰,卻未曾察覺,身旁楚云崢注視著她的眼神,比她更冷上三分。
龍袍與鳳冠并肩而立,本是天造地設(shè)的匹配。
可此刻,兩人之間唯一的共通之處,竟只剩下眼底那毫不掩飾的凜冽殺意。
一朵赤紅的煙火在城外天際炸開。
晏王已經(jīng)到城下。
他端坐馬上,朗聲喝道:“楚云崢,當年你使盡卑劣手段奪我儲位,今日該物歸原主了!”
楚云崢立在城頭,唇邊噙著一絲譏誚:“當年你贏不了朕,今日亦然。”
晏王放聲大笑,馬鞭直指皇城:“你這京都守軍不過五萬,早已是強弩之末?!?/p>
“若此刻本王再有十萬精兵相助,你待如何?”
楚云崢面色微變,不去理會晏王,目光卻轉(zhuǎn)向身旁的婉棠:“棠棠,你說,若讓皇叔坐上這龍椅,他能比朕做得更好么?”
此刻,楚云崢不該理會自己。
可他卻拋下所有不顧,只看自己。
婉棠聲音清晰而冷靜:“不會?!?/p>
“一個為私欲不惜陷萬民于戰(zhàn)火之人,不配為君。”
楚云崢語氣里帶著疲憊:“坐在這個位置上,有太多身不由己?!?/p>
“棠棠,朕希望你明白?!?/p>
“臣妾明白?!蓖裉拇鬼?,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緒。
這時歐陽青渾身浴血地沖上城樓:“皇上,娘娘,城外突現(xiàn)數(shù)萬大軍,若與叛軍合流,皇城必破!”
“請速速移駕!”
楚云崢深深看了婉棠一眼,解下腰間佩劍遞給她:“保護好自己。”
說罷,他轉(zhuǎn)過身去,毫無防備將后背留給婉棠。
婉棠握住尚帶他體溫的劍柄,指尖微微發(fā)顫。
只要一劍……
只要稍稍用力,就能為墨家滿門、為研川報仇雪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