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
掌管六宮的權利重回皇后手中,一直身體抱恙的皇后,這才肯接見眾嬪妃。
后宮妃嬪已到得七七八八,一一按照身份,位次落座。
只聽得腳步聲,卻無半點議論聲。
正前方軟塌之上,端坐著皇后。
年紀約莫二十五六,五官溫婉,只是盡顯病態,即如此,也是端莊大方,儀態萬千。
眉眼之中全是一副和藹之相,不僅不兇,倒是平易近人得很。
眾人忙行了禮儀,齊聲喊道:“皇后娘娘萬安。”
蕭明姝笑容可掬,一開口,便輕輕咳嗽兩聲。
片刻后才笑:“各位妹妹們,坐吧!”
眾人一一落座,位分低的,便站在后頭。
蕭明姝雖有病態,可那雙眼格外有神。
緩緩開口:“本宮常年養病,一直都免了各位妹妹禮儀。”
“六宮一直由著貴妃妹妹代勞,本宮也能落得清閑。”
“如今貴妃妹妹需要修養,本宮自會全力,管理好后宮瑣事,為皇上分憂。”
眾人又是齊齊附和。
蕭明姝見狀,點了點頭。
蕭明姝的左手旁邊,空了一個位置。
婉棠知道,后宮表面上看似平和,卻暗流涌動。
許洛妍仗著皇上的寵愛,加上許家如今的權勢,在后宮幾乎是一人獨大。
后宮中還有一位貴妃,自打和許洛妍交手一次后,便常年臥病在床,不大出門。
貴妃之下,便是四位妃子。
如今只有惠妃一人,性情孤傲,與世無爭,獨居雪梅宮。
往下便是麗嬪,她身后還有幾位貴人和答應,這幾位倒是熟悉,都是許洛妍那邊的人。
只是曾經,婉棠從不以真面目見面,都是一副丑陋面容。
如今他們倒也沒能認出婉棠來。
空位之后,也同樣站著一旁妃嬪。
如今局面一變再變,倒是讓人分不清她們的站位。
正想著,麗嬪忽地開口:“皇后娘娘,您長年不問后宮之事,怕是不知。”
“最近皇上新得一佳人,可是寵愛得很。”
皇后紀“嗯”了一聲:“多一位妹妹為皇上延綿子嗣,也是好事。”
“可是娘娘,尋常宮女受寵,也是從官女子做起。”
“如今這位,不僅直接封為貴人,更是成了一宮主位。”
麗嬪抬了抬手,用手捂著嘴,感慨一聲:“哎!這是要傳到太后耳中,怕不知要如何責問掌管封印的人了。”
婉棠心中一驚。
后宮受寵最忌囂張跋扈。
偏偏還麗嬪故意提起。
三言兩語,就將她推向了風口浪尖。
皇后好不容易重新掌握大權,正是殺雞儆猴之時。
想不到許洛妍來不了,她手中的人,卻能如此厲害。
以前婉棠就知道,麗嬪心思深沉。沒想到,她們兩個人還是對上了。
蕭明姝面色一變,目光從眾人身上掃過,最后落在婉棠身上:“瞧著妹妹面生,想來就是婉貴人吧?”
皇后說話的聲音柔柔的,卻很有穿透力,足夠讓在場的人,都聽見聲音。
婉棠立刻又跪下來行禮:“嬪妾婉貴人,婉棠,參見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萬福金安。”
皇后微笑不語,卻也不叫起來。
只是那雙眼睛,落在婉棠的臉上,臉上笑容忽然僵住了。
卻也僅僅只是剎那,便已恢復如常。
淡笑道:“怪不得皇上寵愛妹妹,這樣天仙一般的容顏,哪怕本宮見了,也喜歡得緊。”
婉棠心中一驚。
跪在地上,心中知道,這是皇后給的下馬威。
忙說:“臣妾不過是尋常,論容顏,還是皇后國色天香。”
皇后也不回應,只是轉過對著其他人說起話來,似乎全忘了,下面還跪著一個人。
許久,皇后才點點頭,對眾人說道:“各位妹妹都累了,先跪安吧!”
只是看向婉棠:“婉貴人留步,本宮還有幾句話,要叮囑婉貴人。”
一個個妃嬪從婉棠身邊經過。
麗嬪故意走到婉棠身前,詭譎一笑。
聲音一壓再壓,警告道:“貴妃娘娘說了,你的好日子,在后頭。”
眼中,竟是警告之色。
眾人退去,大廳忽然就空曠了。
明明是同樣的場景,氣氛卻格外不同,就連說話,都帶著些回音。
“聽說皇上一連幾日都歇在妹妹那,妹妹伺候皇上,也著實辛苦。”蕭明姝語氣依舊是溫和的。
卻聽得人心一緊。
從前人人都說,皇后只是一個病秧子,沒有牙齒的紙老虎。
許洛妍得寵之后,一直手握后宮大權,無法無天。
后傳皇后病重,索性也就免了每日晨禮。
婉棠跟隨許洛妍十年,只知皇后溫良,失去皇子后郁郁寡歡,不問世事。
如今碰上面,就被敵對了。
心中不禁暗想,看來這后宮之中,傳言并不可信。
她本來還想投靠皇后,借她勢力去對付許洛妍……
婉棠惴惴不安:“能夠伺候皇上,是嬪妾的福氣。”
“你的福氣,未嘗不是姐妹們的怨氣?”
皇后說話直白,絲毫不給人留臉面。
“太后向來不喜后宮艷壓群芳,如今皇上尚無子嗣,能多些姐妹為皇上開枝散葉是好事,卻也要雨露均沾。”
“妹妹,你可明白?”
皇后依舊笑得和藹。
婉棠點頭,依言:“嬪妾明白。”
“那就好。”
蕭明姝點點頭,目光沉了沉:“這些日子,婉貴人伺候皇上,也辛苦了。”
“本宮這兒有剛燉好的紅棗銀耳羹,去,給婉貴人端來,補補身子。”
碗中紅棗銀耳羹溫度剛好,色澤明亮,是不可多得的佳品。
可婉棠的手,卻微微發抖。
上一瞬還那么不客氣地敲打她,下一瞬就給她賞賜吃食?
【吃不得,我早就看過預告,這皇后不是什么好東西,還跟許貴妃有仇,這是覺得貴妃陣營又添一名大將,所以才親自出手下絕子湯吧。】
【這些年來,狗皇帝一直沒娃,她就是大功臣。】
【自從她生下的皇子夭折后,身體一直不好,懷不上。就成了落胎大隊長。】
【如今她終于奪回權利,正是用人的時候。與其孤軍奮戰,不如跟了皇后,選個陣營?】
果然這碗湯有東西,婉棠的一顆心,更沉了。
皇后能做出這種事情,足以說明,她絕非善類。
她才開始受寵,就已經坐不住了。不過,除了暫時以狼驅虎外,她也沒有別的辦法。
婉棠端著碗,眼神真摯地看著蕭明姝:“謝皇后娘娘的恩典。”
“自從娘親死后,再也沒有人給我煮過東西吃。”
“后跟著貴妃,就連溫飽都成了奢侈。”
言盡于此,婉棠眼中已縈繞著淚水。
端起手中的碗,便要一飲而盡。
“且慢。”皇后忽然開口:“貴妃對你不好?”
婉棠如實回答:“貴妃不喜歡我的臉,便讓嬪妾點上麻子。”
“從不讓嬪妾見人,一直都在灶房做工。剩飯剩菜已習以為常。”
婉棠忽然露出憨厚笑容:“說起來,嬪妾還從未吃過這個?”
所謂說著無心聽者有意,皇后眼波流轉,擺擺手:“這碗涼了。”
“去,換碗熱的。”
皇后笑了笑,和氣地說:“婉貴人也是個可憐人,那許洛妍囂張跋扈慣了,倒是害了不少人。”
“如今你已是皇上的女人,沒事常來坤寧宮走動,本宮只會為你做主。”
此話,算是向婉棠拋了橄欖枝了。
婉棠喝下紅棗銀耳羹。
軟糯香甜,的確是上品。
臨走手中多了不少皇后賞賜的物件,一路上,心跳如擂鼓。
【這什么操作?】
【皇后怎么會給婉棠換了一碗?】
【說好的落胎大隊長呢?這一碗下去,婉棠終身無孕。】
【我看皇后是要拉幫結派了,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更何況婉棠還是一個無依無靠的人。】
【皇后喜歡好掌控拿捏的人。】
腦海中彈幕不斷,婉棠卻無暇理會。
這一路,走得心驚肉跳。
身邊也沒有個貼心人,深宮的路,步步布滿荊棘,孤身往前,實在是難走得很。
“一點小事都做不好,要你有什么用?”
“御用的茶盞,比你那小命還貴,我廢了你的手。”
回翠微宮的路上。
傳來一聲聲責罵,遠遠地便聽見了。
宮中嬤嬤責罰宮女,本就是屢見不鮮的事情。
僅僅只是責罰也就罷了,弄出一兩條人命來,拋下哪口廢井,也是常事。
宮中人人自危,誰也不愿沾染麻煩。
【誰說許洛妍沒心機的,看看,這不是反應過來了?】
【婉棠一走,身邊就少了心腹。這不派人自導自演,為的就是能籠絡人心,讓這個傻女子死心塌地為她做事。】
【救命之恩,當然要好好報答。我看預告,就是這個不起眼的丫頭,最后成了許洛妍身邊的大宮女。好像,這個丫頭是被抱錯的真千金,未來繼承首富一家的遺產,要不是有她,許洛妍的皇子繼位以后也不會那么快的國泰民安。】
許洛妍的演的戲?
許洛妍根本沒有這個腦子。
在婉棠看來,這更有肯可能,是麗嬪想出來的法子。
看來許洛妍也反應過來,沒有智囊相助,她不一定就是婉棠的對手,這才讓麗嬪出主意。
既然他們要反擊,那婉棠,當然要全力配合。
婉棠停下腳步。
略微思索,還是朝著打罵聲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