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意既定,余宏便沒再拖延,準備回熟悉的791重工研究所看看。
這里是國家的重工技術核心,坦克的動力、裝甲、炮管,都和這里的技術息息相關。
當余宏開著一輛從351廠要來的軍用吉普,即將抵達那熟悉的791所大門時。
研究所內,一派肅穆景象。
平日里在車間揮灑汗水的工程師們,此刻全都換上了干凈整潔的工作服,匯聚在最大的技術報告廳里。
所長李尚明正一臉謙卑恭敬,站在報告廳門口,親自迎接一位白發蒼蒼,但精神矍鑠的老者。
“師老,您能大駕光臨,我們791所真是蓬蓽生輝啊!”
李尚明熱情地伸出手。
這可不是普通的客套。
他面前的這位師序師老,身份駭人聽聞。
他是科學部的學部委員!
能到這個位置的,全都是國家級的科學巨擘,比如家喻戶曉的錢森錢老,就是其中的一員。
這是一個可以直接影響中樞決策的戰略科學家群體!
而師老本人,更是國內高溫合金材料的泰斗級人物,戰斗機的發動機、坦克的燃氣輪機,這些高端裝備的心臟,都離不開他奠定的理論基礎。
李尚明此次是豁出了老臉,動用了所有關系,才誠心誠意地將這位大神請來,為所里的技術骨干們講一堂課,點撥點撥他們,解一解大家在技術上遇到的困惑,同時也可彰顯791所的底蘊和實力。
“小李啊,不用這么客氣,搞技術嘛,就是要多交流。”
師序師老和藹地點點頭,隨李尚明走上講臺。
臺下,上百名高級工程師、工程師屏息凝神,人人面前都攤開了嶄新的筆記本。
他們在外面任何一個廠礦都是技術權威,但在師老面前,就如小學生一般,眼中充滿了對知識的渴望。
講課正式開始。
就在此刻,余宏的吉普車停在了791所的大門口。
他跳下車,看著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建筑,心中五味雜陳。
走進空曠的所區,余宏心里還挺奇怪。
以前這個點,各處車間都是機器轟鳴,今天怎么靜悄悄的?
他順著唯一的聲源,來到了技術報告廳外。
透地玻璃窗往里看,里面坐滿了人,一位五六十歲的老者正在講臺上侃侃而談。
余宏看到前排的李尚明。
李尚明自然也看到了門外的余宏,他眼神一冷,隨即便像沒看見一般,故意轉過了頭。
上次余宏把他的心腹愛將林向東連根拔走,這梁子可結下了!
還打招呼?還給他介紹師老?
門都沒有!
李尚明巴不得余宏永遠別踏入791所半步。
余宏倒也毫不在意,他現在的地位,早已不需要看李尚明的臉色。
他在報告廳后排找了個角落站定,準備等講座結束,再從這些工程師里物色幾位高手。
他聽了一會兒。
“……所以,要在保證屈服強度的前提下,提升韌性和抗金屬疲勞性能,我們目前的主流思路,是通過精煉爐內反復回火,在晶相結構里析出微量的碳化釩顆?!?/p>
師老正在講的,正是特種鋼材的冶煉思路。
余宏點點頭,雖然不知道這位老先生是誰,但他講的都是真東西,全是目前行業內的經驗之談。
可是聽著聽著,他就覺得不對味了。
這個思路雖然正確,但囿于時代的技術局限性,有點落后。
和自己系統里給出的T-72坦克炮鋼技術,乃至于59坦克炮鋼升級方案一比,就顯得有些保守了。
系統的技術里,通過微調加入幾種痕量的稀土元素進行共晶,能夠在不增加脆性的前提下,大幅優化金屬晶粒間的結合力。
終于,一個小時的講課結束,師老喝了口水,開始答疑。
“老師,在提高鎳基高溫合金的蠕變極限方面,我們目前的工藝……”
“老師,關于Ti-Al金屬間化合物的脆性問題……”
工程師們提出的問題,一個個都極具水準,師老也一一耐心作答,給出的解決方案都非常詳盡。
時不時掌聲雷動。
看著這些滿眼崇拜的同事們,余宏猶豫了一下。
但心中的顧慮最終還是被強烈的責任心所壓倒。
他高高舉起了手。
這一個動作,讓他立刻成了全場的焦點。
李尚明看到是余宏,心里頓時咯噔一下,暗罵:這小子又想干什么!
師序扶了扶老花鏡,看向角落的余宏,聲音平和地道:
“這位年輕的同志,你有什么問題?”
余宏上前一步,聲音清晰地響徹全場:
“師老,您的講解非常精彩。”
“我只是有一個不成熟的想法,剛才您提到的思路,是通過淬煉來改變金屬相,但這種方式對于成品率和成本控制要求極高。”
“我在想,有沒有可能換個思路,在冶煉階段就引入釔、鑭等稀土元素,直接形成一種更穩定的固溶強化結構?”
話音剛落,全場嘩然!
“這……”
“這是在質疑師老嗎?”
“這個思路聽起來太離奇了!”
一眾工程師竊竊私語,看向余宏的眼神里充滿了震驚。
李尚明差點沒氣得拍桌子,這不是胡鬧嗎!
師序臉上閃過一絲不悅,他沉浸此道一生,年過半百,如今竟被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娃娃當著上百位專家學者提出了一個全新的思路。
但是,大師之所以是大師,在于他永不封閉的求知之心。
“稀土固溶強化?”
他品味這個陌生的詞匯,沉思了幾秒:
“你的這個想法,確實……有點道理?!?/p>
“但口說無憑,你能把你的理論依據,講給大家聽聽嗎?”
他指了指身后的黑板:
“請上來講?!?/p>
余宏抱著純粹學術交流的想法,點點頭,大步走上講臺。
他撿起一根粉筆,看都未看臺下眾人,徑直面對那塊巨大的黑板。
剛才還嘈雜的報告廳瞬間鴉雀無聲。
余宏的手腕一動,清脆的嗒一聲,一個復雜無比的金相學分子式已經出現在黑板上。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臺下的工程師們瞪大了眼睛。
師序原本只是平靜地看著,但隨著余宏手底下那一串串行云流水的公式展開,他的臉色開始變了!
眉毛由舒展變為緊鎖,然后又猛地揚起,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傾,呼吸都變得急促。
這個年輕人,他根本就不是在提問!
他是在闡述一個完整、成熟,甚至……已經經過無數次驗證的先進理論體系!
一種通過控制稀土氧化物的彌散分布,來釘扎晶界位錯,從而大幅提高材料高溫強度和韌性的全新理論!
這……這至少是毛熊最前沿的核心成果了!
而更讓師序感到頭皮發麻的是,如此深奧復雜,需要幾十頁論文反復論證推導的理論,在這個年輕人的手中,竟仿佛只是在抄寫一份早已爛熟于心的筆記!
一個個公式,一次次推導,毫無遲滯,環環相扣!
那種無需思考般的演算速度,根本不是人類能夠達到的!
臺下的工程師們,剛開始還想著用筆記錄,可沒寫兩行,就徹底跟不上了,最后只能全部放棄,呆呆地看著黑板,如同在仰望神跡。
李尚明徹底傻了。
他嘴巴微微張著,大腦一片空白。
直到此時此刻,他親眼目睹了這一幕,才終于痛苦地認識到,余宏這個人,到底是一個何等驚人的天才!
十五分鐘后。
余宏寫下最后一個驗算結果,用粉筆輕輕敲了敲黑板,發出叩叩兩聲脆響,為整場講解畫上了句號。
他轉身,看著臺下。
鴉雀無聲。
偌大的報告廳里,落針可聞。
師序這位學部委員,就這么死死盯著滿黑板的公式,一動不動。
良久,良久。
他渾身一顫,像是從漫長的夢中驚醒。
師序緩緩直起身,轉過頭,看著余宏。
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
這位泰斗級的學部委員,向著面前這位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鄭重地深深鞠了一躬。
“受教了!”
三個字,擲地有聲。
隨即,他直起身,滿懷敬佩的目光注視余宏。
“果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鄙人師序,敢問這位小同志,尊姓大名?”
余宏也愣住了。
他這才反應過來,瞪著眼前這位氣度不凡的老者。
師……師序?
剛才余宏還鎮定自若風度翩翩,此時渾身猛地一震。
這個名字在他腦海里炸響!
作為后世穿越來的科研人員,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師序是誰!
這是被刻在功勛碑上的戰略科學家,一人之力撐起兔子高溫材料半壁江山!
是被無數后輩敬仰的院士中的院士,真正的國之重器!
自己……自己剛才當著近百位同行的面,給國寶級的師老上了一堂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