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心神完全沉入紅蓮意識海的瞬間,楚寧感覺到了自己本我的意識正在飛快的消散。
他在與紅蓮的意識融合。
神識與意識海就像是兩團水,可以輕易的交融,但于此之后,卻難分彼此。
楚寧皺了皺眉頭,這才意識到方才的自己只想著如何救下紅蓮,卻忘了這其中的兇險。
當然,他不可能因為這些危險,就放棄紅蓮,只有一邊進行著交融,一邊思慮著此事之后,該如何全身而退。
如果分出一部分心神,保持本我,將其余心神投注融合之中,是否可行呢?
楚寧在心底暗暗想到。
就像是一心兩用那樣。
這世上確實是有人擁有類似的能力的。
但受制于軀體的先知,所做的兩件事往往有著某些共性,亦或者他們所謂的一心兩用,其實是腦袋飛速的切換思考的方式,讓肢體達到仿佛在同時做兩件事的表象。
而楚寧現在要做的是,用腦袋同時思考兩件事情,并且相互不打擾。
這很難。
但楚寧卻有一些與之相似的經驗,比如在沉沙山中利用鬼物閱讀書籍時,很多時候,鬼物們分別閱讀的書籍,內容完全大相徑庭,楚寧卻能將這些內容盡數吸收理解。
他閉上了眼睛,開始默想那種狀態。
楚寧將自己的神識一分為二,將其中一部分當做看書時的自己,而另一部分則當成被自己驅使的鬼物。
這個過程出奇的順利,畢竟這樣的事情他已經做過無數次,已經是輕車熟路,唯一的問題是,被當做本體的那部分神魂,此刻無事可做,反倒有些不適。
這讓他的心無法入以往那般,完全平靜下來,反倒影響了被當做鬼物的那一部分神識。
楚寧皺起眉頭,微作思慮,下一刻作為本我的那一部分神識回歸了本體。
……
“嗯?迷途知返,停下來了?”正與身旁的書生說著話的沈幽見忽然睜開眼的楚寧,不由得一愣,詫異言道。
書生也驚訝的望向楚寧。
楚寧對于沈幽身旁忽然多出的書生,也有些疑惑。
但情況危急,他也來不及多問,只是看向沈幽問道:“你有書嗎?”
沈幽一愣,眨了眨眼睛:“什么書?”
而另一邊,那作為鬼魂的神魂已經快要完成與紅蓮意識海的融合。
楚寧也沒時間與沈幽解釋其中就里,目光一凝,就看見了書生背后的書箱。
“就你了。”他說著就來到了書生的跟前。
書生被他這般舉動嚇了一跳,下意識的伸手環抱在胸前,驚恐言道:“你要干什么?”
楚寧卻并不回應,只是將手伸入了對方背后的書箱,隨手便掏出了一本書。
“謝謝。”
他這般說道,退后一步,來到了紅蓮的跟前,低頭便看了起來。
“不是!那可是天書!”書生則終于在這時回過了神來,看向楚寧大聲言道,想要奪回此物。
可一旁的沈幽卻像是看明白了些什么,伸手一把攔住了書生。
“姑奶奶,那可是記載了天地萬靈命運的天書,怎么能給他一個凡人看!”書生頓覺焦急萬分,大聲說道。
“天書以神紋書寫,他哪里看得懂,別這么小氣,而且,你看看他現在的狀態……”沈幽則這般說道,同時朝著正低頭看書的楚寧撇了撇嘴。
那書生一愣,定睛看去,下一刻,他的雙眼頓時瞪得渾圓。
低頭看書的楚寧周身滌蕩著一股奇異的氣息,而這股氣息散發出道道宛如絲線一般的虛線,與紅蓮的身軀相連。
在紅蓮的體內,也正有一道事物與他周身散發著同樣的氣息。
“身外化身?”
“這是圣靈之道?”書生不由得大聲驚呼道。
“這四方天下,能掌握此道者,幾乎都是十境開外強者,他怎么做到的?”
沈幽同樣目光沉寂,她沒有回應書生的提問,只是盯著楚寧喃喃言道:“父親的眼光,果然狠辣……”
……
在翻開眼前書頁的剎那,楚寧的另一半神識,也完成了與紅蓮意識海的融合。
那一瞬間,楚寧只覺紅蓮的記憶再次如潮水般涌來,但這一次,這些記憶不再無序,他就像是本能一般,能分辨出這些記憶發生的順序,也能從紅蓮的意識海中調出對應的聲音。
這種感覺很奇妙,就好像,他成了兩個人。
一個是自己,一個是紅蓮。
不過,他也沒有時間過多的去感受著以往從未有過的新奇體驗,而是收斂心神,開始利用另一個自己,認真的翻閱起了這本名為紅蓮的書。
……
“貴國國主新亡,朝局動蕩。”
“我獅樾國與你們西畎國國主乃是知交好友,故特遣我來,遞交婚書,迎娶你家公主為國妃,屆時西畎國,每人每戶,每個月只需上繳三百文錢,便可得我獅樾國庇護,此等美事,諸位還有什么好猶豫的?”巍峨的宮殿中,身著黑袍,身材干瘦的男子趾高氣揚的說道。
周遭,一位位穿著與大夏制式不同的官服的官員們一個個咬牙切齒,卻不敢應聲。
“楚寧”居高臨下的看著這一切,雙手緊握。
“西畎國雖不比獅樾國遼闊,但國中兒郎個個驍勇善戰,足以護衛邊疆,請先生回去轉告獅樾國國主,他的好意,西畎國心領了,待到父王喪期一過,我自遣朝臣,前去答謝。”“楚寧”低聲言道,聲音柔美,宛若天籟。
“西境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我家國主有意一統西域之地,合縱連橫,建立能與四方天下抗衡的第五座天下,殿下莫要不識好歹,誤國誤民!”那黑袍男子一聲冷笑,語氣不善。
周遭的官員聞聲怒不可遏,就要發難。
“獅樾國主雄圖大略,但西畎國只是彈丸之地,無心參與,先生還是不要多費口舌了,請回吧。”“楚寧”再次言道,聲音更冷,語氣也更加不善。
“哼!那就請諸位好自為之了!”黑袍男子也看出了周遭臣子眼中殺意,自知游說無望,他惱怒的一拂衣袖,揚長而去。
……
“國主,不好了!”
“百渠撕毀了盟約,夜中兵出東谷,大將軍拓巫被內奸出賣,玄城失陷。如今百渠大軍距離王都只有兩百里之遙,若是與獅樾國合圍,我們將腹背受敵!”
滿是傷員的房間中,“楚寧”剛剛幫著為一位傷者包扎好了傷口,便見一位渾身浴血的甲士策馬而來,翻身跪在了自己的身前,帶著哭腔高聲疾呼道。
“楚寧”只覺那一瞬自己心臟驟停,臉色煞白。
“百渠之人,素來言而無信,其國主目光短淺,豈不知唇亡齒寒的道理,獅樾狼子野心,與其合作無異于與虎謀皮!”一旁一位謀士打扮的老者,用手中的拐杖敲打著地面,痛心疾首的言道。
其余眾人亦紛紛附和,臉上的神情憤慨,恨不得現在就將那百渠國主抓來,生吞活剝。
“楚寧”卻在這時回頭看了一眼房間中大批躺在的傷員,嘆了口氣:“既然天不佑我西畎,我們也該順應天命了……”
這話一出周遭眾人紛紛臉色驟變,尤其是方才出言怒罵的那位老者,更是趕忙言道:“國主,你是要……”
“我現在就修書一封,勞煩萬先生尋人幫我送給獅樾國主,就說西畎國愿意開城獻降,我亦愿意嫁入獅樾國為妃,只求他莫要再傷我國中百姓。”
“可國主……”
“我意已決,諸位就不要多言了……”“楚寧”卻打斷了對方的話,然后又深深的看了一眼屋中的傷員,喃喃言道:“已經死了太多人了……”
“已經夠了。”
……
“烏蘭萬目!我已答應你所有的要求,為什么還要一路燒殺擄掠我國中百姓!”王都得城門之上,“楚寧”怒目看著城門外黑壓壓的大軍,以及站在大軍之前那位身著絨袍的,卻裸露胸膛的壯碩男子。
“弦鄔朵,你既然答應獻國投降,那這些西畎國的百姓就是我的私產,我想要怎么對待,那就是我的事了,更何況我手下這些獅樾勇士,隨著我一路掙扎,如今終于得勝,抓幾個女人,享用些金銀,難道不是理所應當的事情嗎?”坐在馬背上的男人,神情狂妄,大聲回應道。
“弦鄔朵在我們獅樾國,女人可沒有資格站在比男人更高的地方和男人說話。”
“你現在既然是我的女人,就該遵守我們獅樾國的規矩,還不快打開城門,我已經等不及要在你的王座上,和你完婚了!”
“你可得拿出你的所有本事來,好好伺候我,若是讓我不滿,我可要把你賞給我的這些部下了!”
這話一出,男人身旁的眾將士紛紛發出一陣哄笑,看向城頭女子的目光也變得淫蕩起來。
“楚寧”身旁的眾人聞言,紛紛雙目盡赤,想要喝罵,卻被“楚寧”攔住。
“烏蘭萬目!我既然答應了你,就一定會完成我們的約定,但在那之前,你得釋放著一路上你擄掠的百姓,否則今日全城戰死,我西畎國,也絕不投降!”他高聲朝著城下的男人言道。
男人眉頭微皺,似乎很不滿這個條件,但在短暫的遲疑后,他還是沉著目光朝著身后的甲士揮了揮手,當下后方的甲士便朝著兩側退開,大批衣衫襤褸的身影被如同羊羔一般被牽了上來。
她們幾乎衣不蔽體,只靠著些許布料裹住身上的要害,保持著最后一絲可憐的身為人的尊嚴,露出的皮膚幾乎都帶有或多或少的傷口,脖子處被套著繩索,宛如家畜。
并且這些被帶上來的數千人,無一例外,全是女子。
撲通!
在來到城門下方的瞬間,那數千人撲通一聲全部跪倒在了地上。
男人有些意外,回頭看了一眼。
而那時,跪在人群前的一位女子,猛然開口,帶著哭腔朝著城門上喊道。
“都死了!”
“國主!這些獅樾人,把我們的人都殺了!”
“從百歲的老人到嗷嗷待哺的嬰兒,他們一個都沒有放過,只留下我們這些女人,供他們肆意享樂!”
“來的路上已經有一半的姐妹被他們折磨致死,我們茍活著這一條性命,就是為了到這里告訴國主……”
“西畎不能降!”
“一旦開城,西畎就會淪為豬狗不如的畜生!”
“吾等寧愿戰死,也決不做獅樾人的奴隸!”
這番話一出,男人的臉色驟然一變,轉頭大聲呵斥那些女子,想讓她們閉嘴。
可這時,那為首的女子嘴角忽然溢出一縷黑血,緊接著她身后的眾多女子嘴角,都如她一般溢出鮮血。
男人看著這一幕,雙眼瞪得渾圓,而下一刻,更加可怖的事情發生了。
隨著黑色的鮮血不斷從女人們的嘴里溢出,她們的周身開始燃起一股赤色的火焰。
“國主!我們早生死志!”
“來之前便已催動了紅蓮業火之法,今日得見城主,我等心愿已了,愿以此身,化為業火,助國主破敵……”
“雪恨!”
為首的女子這般說罷,眾人皆在這時面色肅然,抬頭看著城墻上的身影,虔誠且狂熱的吟誦道:
“以我殘軀,燃我靈魄。”
“圣火不熄,紅蓮永世!”
隨著此言一落,她們周身燃燒火焰在一瞬間猛然旺盛,她們的身軀在那火焰中化為灰燼。
熊熊的大火連成一片,聚合在一起,化作一道血色的紅蓮。
火蛇噴吐的瞬間,宛如紅蓮盛開。
妖艷絕倫。
獅樾國的士卒顯然沒有想到這些被他們肆意玩弄的俘虜們,竟然還藏著這樣一手玉石俱焚的手段,面對洶涌的火海,他們哀嚎著四散而逃,可但凡沾染到些許,他們的身軀便會轉瞬化為灰燼。
場面一時間混亂不堪。
而城墻上的眾人看著這一幕,早已是淚流滿面。
一位年輕的將士望向了“楚寧”,在那時撲通跪下:“請國主收回獻國之令,弦鄔大褚愿領兵破陣!不退獅樾,提頭來見!”
周遭的士卒也紛紛跪下,口含哭腔的言道:“請國主,允我們開城迎敵!”
“楚寧”望著眼前的眾人,那一刻,他只覺渾身顫抖,眼角同樣有濕潤之物劃過。
哐當,伴隨著一聲脆響。
他拔出了那把西畎國世代相傳的祖刀——王刀紅蓮。
“西畎兒郎,隨我破敵!”
“圣火照耀,紅蓮永綻!”
于是厚重的城門的打開,無數眼含熱淚的甲士入惡狼般撲殺而出。
同時,那團盛開的紅蓮化作無數條火蛇,灌入城頭的王刀之上。
握刀之人,渾身浴火,一對赤瞳之中,亦有紅蓮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