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林組長您要和我打賭？我拿什么跟您賭啊？”
林盛哭笑不得，滿腦門問號。
林華清哈哈一笑：“稍安勿躁，馬上你就知道了。”
說著便彎腰附身，把倚靠在屁股下面的馬扎上的一個黑色公文包拿了起來，
平放在雙腿上，輕輕拍打一下上面的灰塵。
林盛留意看著，這個公文包已經很舊了，至少應該使用了十幾年了，
現在它已完全失去了光澤，大面積的掉漆，幸好它是黑色的，又是在黑夜里，不仔細一點也看不出毛病，要不然恐怕一不留神就會被人當做垃圾給扔掉。
“這個公文包啊，還是那年的人民代表大會發的紀念品，已經跟了我二十五年了……”
林華清低頭看著這個公文包，用手輕輕的摩挲著，語氣中飽含深情：
“我用它裝過政府工作報告，裝過全國工業發展規劃，也裝過一些省部級以上腐敗干部的犯罪檔案……而現在卻是第一次，裝了一個小縣城的環保資料……”
說到這里，林華清稍微頓了一下，抬起手用力拍了拍這個包，
長嘆一聲，緩緩說道：“可是在我的心中，現在它跟以前那些資料相比起來，同樣的沉重……”
林盛流露出發自內心的敬佩：“林組長，您為國為民，太操勞了……”
“我想你還沒有來得及看過吧？喏，這是第一手資料，拿去好好看看吧。”
林華清說著，拉開公文包的拉鏈，從里面取出一疊厚厚的資料，
林盛一看急忙站起來，嚴肅的半彎著腰，隔著小方桌，雙手恭敬的接了過來。
放在眼前一看，封面上一行黑色大字：青都縣生態環境保護重大問題的意見
林盛心中一凜，馬上匆匆翻閱了一下，大體把內容瀏覽一遍，不覺遍體生寒，額頭隱隱冒出汗珠。
“這就是中央督導組在此前的暗訪中所查明的，六大項，四百二十一個問題，”
林華清緩緩說道：“你仔細看，好好看，我給你時間，如果你能看出有什么不對的，可以隨時告訴我。”
林盛剛剛接觸這份詳細資料，哪里能馬上說出什么？
只好繼續埋頭細讀。
越看越是觸目驚心。
出于習慣性的關心，林盛心中一動，趕緊翻到后面幾頁，找到關于青山鄉的內容，認真的細細的看了一下。
還好，青山鄉的問題不算大，也就只有此前鄉黨委討論注意過的那十幾家小工廠，那些都比較容易解決，
而且還有令林盛驚喜的內容，中央督導組居然對青山鄉破天荒的使用了幾個褒義詞，比如大力發展、創新、從實際出發、保障民生、治理污染有所成效……等等，
所指的正是關停農藥廠、四面開花、全鄉發展綠色經濟的那些措施。
看完這些，林盛松了一口氣，心中不由得升起一絲喜悅之情。
雖然沒有明確提出表揚，但中央督導組能夠在這種分量極重的意見書中使用肯定的詞匯，那已經是莫大的榮耀了。
林盛隨后又翻到前面，義和鎮問題最多，足有一百多個問題，那是因為有個經濟開發區，各類工廠太多的緣故。
城區里面只有五十多個問題，除了一些居民區衛生之類的，其他的全都是重大污染，每一個都是牽涉極大的硬骨頭，
在這其中，三合小吃街、鵬程煉鋼廠、小洞庭旅游度假綜合項目，全部在列，并被標記為重點整改項目。
“看的怎么樣了？”
林華清靜靜的等了一會，緩緩開口問道。
“差不多了……唉……真沒想到居然問題如此之多，如此之嚴重……”
林盛趕緊抬起頭，長長吐出一口氣，只覺心中壓抑的難受。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以前在青山鄉艱苦奮斗，殫精竭慮的工作，以為那已經是強度很大、復雜又繁重的工作了，
然而到了縣里，看到這份資料，這才知道自己那區區一鄉之隅還是太輕松了，難度性根本不可同日而語。
林華清緩緩說道：“我剛才所說，要跟你打個賭，賭約就是，你從這份資料任意挑選三件事，然后你去查，只要你能查到隨便一點與這份資料不符，證明我夸大其實了，那就算我輸，如果……”
“不用了，我認輸……”
林盛直接苦笑著搖搖頭：“我相信林組長和中央督導組是不會搞錯的，我先表個態，堅決擁護、堅決執行，堅決整改到底。”
很明顯，這位老林同志所謂的“打賭”，只不過是采用了一招“攻心為上”，好讓林盛心服口服。
林盛想通了這一點，那還賭什么？不如直接爽快的認輸。
“好！老夫等的就是你這句話！”
林華清一拍桌子，呵呵笑道：“你這三個‘堅決’我可替你記下了啊，回頭叫人給你印發下去，到時候你可不能不認賬。”
得，又是一份軍令狀……
從林華清閃亮的雙眼中，林盛感受到了一種強大的無可抗拒的推背感，
不管前面是地雷陣，還是萬丈深淵，唯有一往無前……
“現在很晚了，林組長，”
林盛看看時間，輕聲提醒一聲：“您也該早點休息了，不如我陪您回青都賓館……”
“青都賓館我自己會回去，又不遠，”
林華清搖搖頭：“你就不用去了，回去早點休息吧，今晚我就不招待你了。”
沒在青都賓館招待我，但卻在小吃街跟我聊了一個晚上……
“好吧，那我明天早上過來，向您匯報工作。”
林盛趕緊點頭答應著。
兩人的羊雜面都沒吃完，林盛剩了大半碗，早就已經涼透了。
不過這個問題一點都不重要。
林盛站起來喊了一聲：“老板，結賬。”
面館老板娘笑嘻嘻的從里面走了出來，
林盛拿出手機，準備掃碼付款。
“干什么？”
林華清不滿的說道：“說好的是我請客，你搶什么搶？”
林盛一愣：“區區一碗面而已，您老就……”
“什么叫區區一碗面？”
林華清一瞪眼，霸氣側漏：“這是中央督導組對你的誠意！吃了我的面，你就得給我好好干活！”
不由分說，掏錢付款。
隨后回頭看看仍在發愣的林盛，
眼角抹過一絲笑意，伸手拍拍他的肩膀，
微笑說道：“早點回去休息吧，明天一早你過來找我，我帶你去個地方，讓你再親眼好好看看。”
說完便灑然而去。
他沒問林盛有沒有安排住所，按照官場慣例，如果有干部調動過來，那政府辦公室應該提前就安排好了。
林盛摸摸鼻子，低頭看看桌上那半碗坨了的羊雜面，
心中苦笑一聲：“這碗面可真的……太金貴了……”
面館老板娘收完了錢，往圍裙兜里一放，
“老板您慢走哈，下次再來啊。”
一邊說著，伸手拿起桌上的面碗，隨手倒進旁邊的泔水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