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幾名官兵押著幾個看似頭目模樣、面如死灰的教徒過來。
朱興明掃了他們一眼,目光最終落在那些被聚集起來、瑟瑟發抖的普通教眾身上。他們臉上充滿了恐懼、茫然,以及信仰崩塌后的巨大空洞。
他們親眼目睹了被奉若神明、號稱“刀槍不入”的教主,在火器下如同凡人般脆弱地死去。
那種沖擊,遠比任何說教都來得猛烈。
朱興明深吸一口氣,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山谷:“爾等教眾,大多受其蠱惑,情有可原。朕乃大明皇帝,今日親臨,鏟除邪教,只為還天下清明!放下兵器,誠心悔過者,朕可網開一面,予以生路!若再有執迷不悟、負隅頑抗者,格殺勿論!”
皇帝的身份公開,再次引起一片嘩然和震動。許多教眾這才明白,原來那位慷慨的“朱公子”、新任的“尊者”,竟是當今圣上!
震驚過后,便是潮水般的叩首和求饒聲。
大局已定。
朱興明吩咐楊啟葉:“妥善安置降眾,甄別首惡與協從,受傷者予以醫治。陣亡官兵,厚恤其家。”
“臣,遵旨!”
處理完這些,朱興明走向在高臺邊緣被軍醫簡單救治的圣女。她肩骨碎裂,內傷不輕,臉色蒼白如紙,但看到通天教主伏誅,大仇得報,那雙美麗的眸子中,交織著快意、淚水與無盡的空虛。
“你的仇,報了。”朱興明看著她,語氣緩和了些。
圣女掙扎著想行禮,被朱興明制止:“民女、謝陛下。”
她聲音虛弱,這幾日帶給她震撼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當她得知朱興明就是當今皇帝的時候,更是無比的震驚。
“好好養傷。”朱興明道:“待此間事了,朕自有安排。”
圣女臉色一紅,想起和皇帝已經有了肌膚之親。
朱興明轉身,目光投向山谷入口方向,眉頭微鎖。山全縣的縣令,竟然愚昧到信奉白蓮教,甚至可能與之勾結,此等官員,留之何用?
“楊啟葉。”
“臣在!”
“即刻派人,持朕手諭,前往山全縣衙,將那昏聵縣令革職查辦,鎖拿進京,交有司審問!縣衙一應事務,暫由你部接管。”
“是!陛下!”
命令一條條發出,高效而果決。山谷中的混亂迅速被秩序取代。
然而,朱興明心中的疑慮并未隨著通天教主的死亡而消散,反而愈發濃重。
尤其是通天教主臨死前那句充滿怨毒和某種篤定的“地獄見”,仿佛并非單純的詛咒,更像是一種、知曉自身背后仍有依仗的宣告。
“陛下。那教主身上搜到的。”
這個時候,孟樊超呈上來一件物事。
朱興明一看,登時身子大震,王命旗牌。
王命旗牌是皇權的象征,持有它的總督、巡撫等官員在特定情況下具有便宜行事的特權,可不經刑部復核就處決罪犯,
如逆倫重犯、殺一家三口以上、軍犯行兇等案件的案犯,都在王命旗牌許可的處決范圍之內。
明代初期作為軍事將領調兵憑證,宣德年間發展為固定制度授予總兵官,明英宗時期擴展至文臣巡撫及監軍太監群體,持有者可憑此征發糧草、處決逃兵。
令牌用椴木制成,通高一尺有二分,圓徑七寸五分,厚一寸,朱髤,上刻荷葉形,綠髤,兩面刻清漢令字各一,懸于槍上。
槍長八尺,榆木為之,鐵槍槍冒髤以黃,繪龍,垂以朱髦,牌邊槍桿均刻清漢令字第幾號,填以金。
通天教主身上,竟然有令牌,他背后不知道和哪一位封疆大吏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一個盤踞地方、能調動如此資源、甚至讓一地縣令俯首帖耳的邪教,其背后若沒有更深厚的保護傘,恐怕難以想象。
通天教主雖死,但那棵滋生毒瘤的大樹,真的被連根拔起了嗎?還是只砍斷了露出地表最顯眼的一根枝椏?
“封疆大吏,”朱興明喃喃自語。
“陛下。”孟樊超低聲喚道,他的神色已恢復冷靜,“是否立刻審訊被俘頭目?”
朱興明搖了搖頭:“此地魚龍混雜,非審訊之所。且那些小頭目,所知恐怕有限。”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看向圣女:“若要深挖,突破口或許在她身上。她潛伏多年,又是‘圣女’,所知內情,必然遠超旁人。”
是夜,在臨時清理出的營帳內,朱興明屏退左右,只留孟樊超在側,親自詢問傷勢稍穩的圣女。
燭火搖曳,映照著圣女蒼白的臉。她知無不言,將數年來暗中觀察到的蛛絲馬跡一一稟報。
“陛下,通天教主此人極其謹慎多疑,但與外界聯系卻從未斷絕。每隔一段時間,便會有一支神秘的商隊前來山谷,名義上是貿易物資,但教主總會親自接見其首領,密談許久。那些物資中,常夾帶一些非民間所能有的精鐵、藥材,甚至…有一次民女無意中看到,有幾箱物品上,打著官府的烙印…”
“官府烙印?”朱興明眼神一凝,“可能辨認是何處官府?”
圣女努力回憶,蹙眉道:“當時距離遠,看得不甚清楚,似乎…似乎有一個‘漕’字印記…”
“漕?”朱興明與孟樊超對視一眼。漕運?這可是關乎國家命脈的重中之重,由漕運總督掌管,位高權重。
“還有,”圣女繼續道,“教主每隔數月,便會悄悄離開數日,對外宣稱是閉關修煉。但民女曾冒險跟蹤過一次,發現他竟是改頭換面,進入了、進入了濟南城!”
濟南!山東省府!封疆大吏山東巡撫的駐節之地!
“可知他去見何人?”朱興明追問,身體微微前傾。
圣女搖頭:“濟南城守衛森嚴,民女不敢靠得太近,怕被發現。只看到他進入了一座極為氣派的府邸后門、那府邸、聽周邊百姓議論,似乎與現任山東巡撫高大人的某位姻親有關。”
山東巡撫,高大姚!
朱興明眼中寒光一閃。高大姚是朝中老臣,表面上勤勉政事,風評尚可,竟會與白蓮教有染?若真是如此,那簡直令人發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