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對待讀書人,那是前所未有的高待遇。
這也使得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在這個時代的真實寫照。
在大堂靠窗的一張大圓桌旁,圍坐著七八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穿著或新或舊的襕衫,大多面帶酒意,高聲談笑,唾沫橫飛。桌上杯盤狼藉,酒壇空了幾個。
“哈哈,張兄!來年院試,必是蟾宮折桂!小弟先干為敬!”一個圓臉書生舉杯奉承道。
“哪里哪里!承蒙胡學政大人點撥,僥幸,僥幸而已!”被稱作張兄的瘦高個,嘴上謙虛,臉上卻滿是得色,矜持地抿了一口酒。
“要我說,還是李兄家學淵源!令尊大人與趙知府相交莫逆,這前程啊,早就鋪就嘍!”另一人笑道。
“哎,提那些作甚!喝酒喝酒!”一個微胖的書生擺擺手,岔開話題:“這功名嘛,還是靠自己。就算是家父和趙大人相交,我連考了九年都沒中,尤甚用,唉!”
說到這里,微胖書生嘆息一聲。
朱興明聞言心中一動,既然這個書生說他爹和趙德彪乃是莫逆之交,若說這趙德彪徇私枉法的話,這小子早該中舉才是。
其他幾個書生,也都沉默了下來。
突然,有個書生舉杯站起身:“要我說,各人憑自己的能力,這才叫公允。若不是如今盛世太平,天子英明神武,我等哪有這般的機會。”
眾人聞言,紛紛點頭稱是。
“要是早些年,野豬皮入關的時候,眼看著天下大亂。我等書生百無一用,官場黑暗,我等窮苦讀書人,哪有出頭之日。”
“沒錯,我大明如今之興,實乃當今天子之功也。”
眾人話鋒一轉,開始夸贊起來。
朱興明雖然不喜馬屁,可這些書生并沒有見過自己,實屬內心真實想法。
這讓朱興明,不由得飄飄然起來。
“要我說,當今天子實乃千古第一明君!一個頭戴方巾的瘦高書生拍案而起,酒意上臉,聲音卻格外洪亮,\"自登基以來,整頓吏治,清查虧空,連徽王那樣的皇親國戚都敢動!更難得的是屢次微服私訪,體察民隱!這般勤政愛民,古之堯舜不過如此!”
“正是。”旁邊一個圓臉書生立刻附和,舉杯的手激動得微微發抖:“上月邸報上說,陛下在山全縣查出糧倉以沙充糧,當場將那貪官劉文昭凌遲處死。這才是替天行道。”
“還有那厲貴妃。'另一個書生壓低聲音,卻掩不住興奮:“聽說是太上皇最寵愛的妃子,如今在冷宮里日日以淚洗面,陛下連太上皇的寵妃都敢動,這份魄力,嘖嘖嘖......”
朱興明嘴角不自覺微微上揚。這些書生雖然帶著幾分酒意,但言語間的崇敬之情卻是做不得假。
他輕抿一口酒,胸中那股因鄭彥冤案而郁結的悶氣稍稍紓解。目光無意間掃過雅間角落,卻見鄭彥蜷縮在陰影里,臉色慘白,嘴唇不停哆嗦,眼神死死盯著地板,仿佛那里會突然裂開一道深淵。
“小二。”朱興明突然高聲喚道:“給樓下那桌相公們送兩壇上好的花雕,記我賬上!”
酒很快送到。樓下傳來一陣驚喜的道謝聲。不多時,一個穿著體面的中年掌柜親自上樓,滿臉堆笑地拱手:“這位爺,樓下的相公們想請您過去喝一杯,不知可否賞光。”
“好,在下正有此意。”\"朱興明整了整衣冠。
樓下大堂,八仙桌旁已經添了把椅子。見朱興明下樓,幾個書生紛紛起身行禮。
“這位老爺慷慨,學生等感激不盡。”為首的瘦高書生拱手道:“不知老爺高姓大名。”
書生們世俗沾染的少,相對來說還算清純。朱興明很喜歡這些書生,大多內心干凈、
“在下姓賈,單名一個明字,京城人氏,做些綢緞生意。”朱興明笑著還禮:“適才在樓上聽得諸位高論,對當今天子如此推崇,賈某身為大明子民,與有榮焉,故聊表心意。”
“原來是賈老板!”書生們熱情地讓座斟酒。幾杯下肚,氣氛越發融洽。
朱興明故作隨意地問道:“在下初來寶地,卻聽聞這大名府又一樁冤案。我也是無意中看到,有個書生在衙門外喊冤。諸位既然都是同僚,為何一起,為那同僚見得青天呢。”
酒桌上一片寂靜。書生們面面相覷,笑容僵在臉上。那個穿藍衫的青年最先反應過來,強笑道:\"賈老板說的,可是鄭彥?”
“正是。姓鄭,名彥,自稱是大名府生員。”
幾個書生聞言,登時尷尬起來。
其中一個書生笑著舉杯:“先生初來駕到,很多事想必并不知情。罷了罷了,咱們還是吃酒。”
其他幾個書生也紛紛附和,看到他們都不想提及此事,朱興明也不好再問。
于是,舉杯和眾人痛飲,說了一些不痛不癢的場面話。
“砰!”的一聲,突然圓臉書生手中的酒杯掉在桌上,酒液四濺。他慌忙去擦,卻打翻了面前的醋碟,。
顯然,這圓臉書生是沉不住氣的那類人,心里也藏不住事。
這種人,不把話說出來,是渾身難受的。
果然,那胖子繼續說道:“唉,許多人寒窗苦讀幾十年,頭發白了都屢試不中。有些人少年得意金榜題名,這種事講求天分,豈能是勉強的來的么。”
“行了行了,過去的事都別再提了。”另一個書生打斷他。
胖子聞言,反倒是愈發激動了,他斜著眼睛借著酒意:“怎么,本就是如此。你天分不夠讀書也是枉然。既然不中,那就認命。若還是想嘆命運不公,那就繼續頭懸梁錐刺股,來年再戰!”
他說的豪氣干云,突然胖子脫下來長衫,露出了半拉屁股。
“看看,都瞧瞧。錐刺股。我自己可是干過的,你們瞧。”
胖子似乎是炫耀一般,也不顧什么斯文不斯文了。他的屁股上,確實是大大小小的針眼。
朱興明心中一驚,這些讀書人,當真是對自己夠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