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個清官,還是個貪官,這是個問題。
孫星云也不確定,這樣的人到底是真還是假。
這也太清了吧,這種人要么就是欺世盜名的巨貪,要么就是圣人。而程琳應該算得上的后者,他就是當代的海瑞當代的于成龍。
身為權知大名府的同平章事,俸祿可和呂夷簡相差無幾。可呂夷簡過得是腰纏萬貫,家丁滿員的逍遙日子。
而這位程相公,家中僅兩個老仆,后院還種著菜。若說他是裝的,他也沒有這個必要。因為宋代的官俸是歷朝歷代最高的,程琳真要裝成這樣反而讓人覺得有病了。
“你是個清官,”最后孫星云得出結論,然后他拱手道:“我佩服你。”
孫星云眼高于頂,普天之下能讓他佩服的人還沒有幾個,這讓程琳多少也有些受寵若驚:“能得駙馬一句夸獎,老夫也是三生有幸了。”
“程相公,大名府還需要什么。”孫星云問。
程琳一怔:“駙馬您的意思是?”
“大名府需要什么,你跟我說說,或可我能幫得上忙。官家那里,我還是說得上話的。”
程琳一聽大喜,孫星云真是天上掉下來的的活菩薩。要知道大名府因前幾年黃河水災造成的損失著實不小,后來朝廷修堤治淤、使得大名府不再受水患之災。可是經濟遲遲上不去,一方面就是因為賦稅太重。
“駙馬若是能讓朝廷減免兩年賦稅,我大名府子民皆感恩戴德。實不相瞞,這幾年我屢次上書言及此事,說大名府百姓急需休養生息。可每次上書都被駁回,朝廷說什么大名府物華天寶,賦稅比起兩浙已經少了三成,不能再免了。朝廷不知這大名府其實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罷了,唉,為這事我是晝夜難安,總覺得我愧對大名府百姓。其實只要兩年,給我兩年時間我就能讓大名府百姓緩過來。到時候別說是區區七成賦稅,就算是十成我們也繳的起。”
程琳說的聲情并茂,孫星云沉聲道:“這些狗官就是這樣,在山西的時候我言書減免山西賦稅,也是有人跳出來反對。”
“那,駙馬爺是如何處置的?”
孫星云“哼”了一聲:“對付這些跳腳的狗官,打一頓就好了。沒有什么事是打一頓解決不了的,如果有就兩頓。后來這事捅到了官家那里去了,官家聽我一說,覺得還是減免了山西賦稅。你這個大名府好說,回頭我便修一封書信送到御前。”
孫星云說的天方夜譚,這讓程琳有些將信將疑。減免賦稅向來是地方上報給尚書省,然后由門下審議,最后到中書省決策再上報給皇帝。一般皇帝都會按照中書省建議,決定減不減免。
難道僅憑孫星云一封書信,官家就能下旨免了大名府賦稅?這不管怎么說聽起來都像是在說夢話。
不管怎么說,人家駙馬爺是一片好意,程琳一拱手:“如此我替大名府萬千百姓謝過駙馬爺了,不過駙馬爺若是要去密州,必然會經過梁山吧。”
孫星云點了點頭:“沒錯啊,不知程相公有何見教?”
“這個,”程琳欲言又止:“梁山多響馬,此地賊寇兇悍,殺人越貨無惡不作。駙馬爺路經此地的時候,還需多多提防。”
孫星云微微一笑:“區區響馬,何足道哉。放心吧,這天底下敢打劫我孫星云的人還沒生出來呢。”
程琳怎么能想到,孫星云走后不久,朝廷頒布旨意下來了:大名府久糜水患,朕順應昊天之命,體恤民間百姓之疾苦。著準大名府百姓免除兩年賦稅,望程琳不負朕期許,安撫治理好百姓云云。
這條圣旨來的突兀至極,程琳驚的是肝膽欲裂。駙馬爺到底用的什么法子,竟然讓朝廷這么痛快頒旨免賦。
其實很簡單,孫星云并沒有上書給趙禎,插手地方事物那是作死。孫星云只是給了中書省遞了封信給呂夷簡。
宋朝的“中書”,與唐朝的“中書門下”性質相同,是宰相辦公的地方。中書之外,尚書、門下兩省名號雖存,但已成外朝,不是宰相機構。
孫星云書信倒也客氣,公事公辦。他在信中言道,程琳治理大名府勞苦功高且功不可沒,然他一直想讓朝廷減免大名府賦稅,朝廷屢屢駁回。這程琳惱羞成怒,想撂挑子不干了回京城任職。
這讓呂夷簡大驚失色,要知道程琳頭上頂著的可是同平章事,雖然是個虛銜,可也等于是個宰相了。
若是程琳當真回了京城,這人名聲太好,朝中內外無不稱頌。這要是被官家委以重任,哪里還有自己什么事。
不行,萬萬不能讓程琳回京。于是呂夷簡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到趙禎那里哭訴,說什么大名府百姓疾苦,水患雖除然百姓尚未緩過勁來。請求朝廷免除大名府兩年賦稅,呂夷簡又說這程琳也是屢次上書言及此事,還請陛下做主云云。
趙禎開始也是一頭霧水,你們不是說大名府賦稅不必減免么,咱么突然又上報說要減賦了。
呂夷簡支支吾吾,只說京中也有不少商客說起大名府困苦。于是他派人一查之下果真如此,難怪這幾年程琳屢次上書。都怪自己平日公務繁忙,沒有注意大名府百姓之困。
如今亡羊補牢,為時不晚。還請陛下早日下詔免除大名府賦稅。
趙禎畢竟不是那么好糊弄,他調來這些年程琳的奏疏一看,不由得大怒。先是將呂夷簡劈頭蓋臉臭罵一頓,說這些奏疏如此重要呈上御前的時候怎么不特別注明,你這個宰相是怎么當的。
呂夷簡慌忙認罪,趙禎這才下旨免了大名府兩年賦稅。
盡管挨了罵,呂夷簡卻是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如今朝中有個范仲淹已經讓他吃不消了,還有個李迪屢屢從中作梗。好在宰相王曾駕鶴西去見先帝去了,這時候再來個程琳那日子還過不過了。
李迪好對付,可這程琳是個剛直不阿的家伙。搞不好他和范仲淹再來個狼狽為奸,那呂夷簡這個宰執加倍被孤立了。
思前想后,寧可拼著挨頓罵,也不能讓程琳入京。
孫星云他們一行人到了陽谷縣地界,此地已經離著梁山不遠了。
金鳳鏢局的總鏢頭金大慶突然發了怵,山東響馬不好惹,尤其是陽谷地界的響馬,能不能買他金大慶的面子還是個未知數。
可駙馬爺給的報酬實在是太高,金大慶哪里還有猶豫,打折包票說包在他身上。金鳳鏢局名號響當當,天南海北的匪盜都會給面子。
這正是打腫臉充胖子,響馬也分好多種,遇到那些殺人越貨好不講理的響馬,誰管你是金鳳鏢局銀鳳鏢局,照搶不誤。
官府他們都不放在眼里,你區區一個鏢師算個屁。
在利益面前,一切都是瞎扯淡,寶物動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