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
盛州城的天說變就變。
鉛灰色的濃云壓城,不過轉(zhuǎn)瞬,豆大的雨點便密集砸落下來。
狂風(fēng)怒號,卷著暴雨抽打在城墻與飛檐之上,天地間只剩下水幕。
目之所及,不足丈許。
就在這片混沌之中,一隊來自北境的車馬,頂著風(fēng)雨,駛?cè)肓耸⒅莩恰?br/>騎馬的漢子們個個身披蓑衣,斗笠的帽檐壓得極低,將面容盡數(shù)藏在陰影里。
守城軍士上前盤查,為首的漢子遞出一份蓋著火漆印的公文。
軍士驗過,不敢怠慢,立刻揮手放行。
車馬沿著積水的長街,一路向內(nèi)城駛?cè)ィ罱K在一座大宅前停下。
早有人等候在此。
宅門無聲開啟,吞下車馬,又悄然閉合。
夜,深了。
暴雨傾盆,沒有半分停歇的跡象。
一道慘白的電光撕裂天幕,短暫照亮了整座盛州城。
也就在那一瞬,內(nèi)城那座大宅的側(cè)門開啟。
一輛馬車緩緩駛出,身著戰(zhàn)甲的武者魚貫而出,緊隨其后。
他們腰佩長刀,手持短弩,借著風(fēng)雨的掩護(hù),直撲宮城。
一刻鐘后,宮城正門。
當(dāng)值的守軍披著蓑衣,在城樓下縮著脖子。
風(fēng)雨的呼嘯,蓋過了一切。
“踏踏踏——”
一陣馬蹄聲破開雨幕,馬車由遠(yuǎn)及近。
“來者何人,速速停下!”
守軍厲聲喝止,迎了上去。
最前面的一道身影,從懷中取出一面令牌,高高舉起。
“陛下密詔,宣靖難侯連夜入宮,共商軍機!”
“若耽擱了,這個責(zé)任,你擔(dān)得起?”
又一道閃電劃過。
電光映亮了那令牌上的鎏金龍紋,猙獰而威嚴(yán)。
“靖難侯?”守軍心頭劇震。
都知道靖難侯最近奉了皇命,在查宮里的貪腐案子。
往日里靖難侯車駕入宮,都是客客氣氣的。
今日這是怎么了?
難不成,查出了什么,要進(jìn)宮拿人?
也不知道哪些太監(jiān)要倒霉了……
他心里腹誹著,不敢怠慢,快步上前,舉著燈籠查驗令牌。
沒有問題。
他舉著燈籠,湊到馬車旁。
車簾被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從里面掀開。
車內(nèi)光線昏暗,只坐著一道黑影,整張臉都籠罩在陰影里。
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
守軍的心臟猛地一縮。
“是末將有眼無珠,沖撞了侯爺!”
他立刻躬身行禮,轉(zhuǎn)身大喝,“開宮門!快!”
沉重的宮門緩緩開啟。
馬車沒有絲毫停留,徑直駛?cè)肽瞧畈灰姷椎暮诎抵小?br/>身后那隊武者如同鬼魅般緊隨其后。
雷聲,在這一刻炸響,天地嗡鳴。
……
靜養(yǎng)宮。
余燼在銅爐中明明滅滅,映著永和帝陰沉的臉。
陳福跪在榻邊,小心翼翼地為皇帝掖好被角。
永和帝雙眼緊閉,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不知是在夢中,還是在清醒的煉獄里。
陳福屏住呼吸,手上的動作愈發(fā)柔緩。
他伺候了主子半輩子,知道這種大雨天,難得能睡個好覺。
直到永和帝呼吸漸漸平穩(wěn),他才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寢殿。
殿門合上。
狂風(fēng)暴雨一股腦地灌進(jìn)耳朵里。
小墩子正抱著胳膊在廊下縮成一團(tuán),見到陳福出來,趕緊撐開油紙傘迎上來。
“干爹,燈籠滅了,我再去點一個。”
“不點了,就摸著黑走。”
陳福應(yīng)了一聲,由著他為自己遮風(fēng)擋雨,邁步走下玉階。
雨水匯成溪流,沿著宮道的石縫橫沖直撞。
小墩子舉著傘,走得踉踉蹌蹌,好幾次險些滑倒。
“干爹,今晚的雷好嚇人……”
小墩子的聲音,被風(fēng)吹得七零八落。
“嚇人?”
陳福扯了扯嘴角,“比雷嚇人的東西,多著呢。走快點。”
小墩子吐了吐舌頭,把傘往陳福頭頂又湊近了些。
兩人一前一后,深一腳淺一腳地在積水中跋涉。
宮道兩側(cè)的石燈籠早就被狂風(fēng)吹熄,天地間唯有電光乍現(xiàn)時,才能看清一瞬前路。
“小椿子接人回來了嗎?”
陳福的聲音,在風(fēng)雨中響起。
小椿子是他親自挑的,機靈,嘴嚴(yán),派去城外迎接趙景瑜。
“干爹,您說小椿子?”
小墩子把傘又往陳福那邊用力傾了傾,大聲道,
“接人的不是小椿子,是小李子去的。”
陳福腳步一頓。
雨水順著傘沿流下,在他面前形成一道水簾。
他沒有回頭,聲音冷了幾分。
“哪個小李子?”
“就是尚膳監(jiān)那個,平日里總跟在王公公屁股后頭的那個。”
小墩子沒察覺到異樣,還在那兒抱怨,
“他說小椿子昨兒個晚膳吃壞了東西,在凈房里蹲著起不來,他怕耽誤了干爹您的事,就主動替他去了。”
小墩子撇撇嘴:“還說回頭讓小椿子請他吃酒呢。小椿子也真是,早不壞肚子晚不壞肚子,偏偏趕在這種節(jié)骨眼上……”
“人回來了沒?”陳福打斷了他。
“啊?”小墩子愣了一下,“沒看到……”
一道閃電劃過。
慘白的電光撕裂天幕。
陳福的腳步,就在這一瞬,釘在了原地。
小椿子沒留神,差點一頭撞在他背上。
“干爹?”
陳福沒應(yīng)聲。
那雙在黑暗中浸淫了幾十年的眼睛,此刻像鷹隼一樣,死死盯著側(cè)前方。
風(fēng)雨如注,天地間一片混沌。
可陳福的眼睛,卻穿透了雨幕,看到了什么不該存在的東西。
是影子。
在方才電光亮起的一剎那。
十幾道貼著墻根,如鬼魅般蠕動的影子。
宮中之人,不會那么走。
“干爹?”
小墩子見陳福不動,更加困惑。
陳福猛地回神,一把抓住小墩子的后領(lǐng)。
“聽著!”
陳福低聲道,“別走宮道,從那邊的抄手游廊繞過去,去禁軍的值房!”
“從抄手游廊那邊繞,去禁軍的值房!”
小墩子被他這副模樣嚇得魂飛魄散:“干、干爹……去,去做什么?”
“告訴當(dāng)值!”
陳福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嚇人,
“就說靜養(yǎng)宮進(jìn)了耗子,讓他帶足了人,立刻過來捉!”
“耗……耗子?”
小墩子腦子一懵,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
“能要你小命那么大的耗子!”
陳福見他還在發(fā)愣,心急如焚,抬腿就是一腳,
“滾!給咱家往死里跑!想活命就別回頭,也別出聲!”
“是,干爹!”
小墩子被踹得一個趔趄,手里的油紙傘脫手而出,被陳福一把接住。
他連滾帶爬,沖進(jìn)了黑暗的抄手游廊。
陳福看著他消失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水汽。
然后,他緩緩轉(zhuǎn)過身。
那常年卑躬屈膝微微佝僂的背,在這一刻,一寸一寸地挺直。
仿佛一柄塵封已久的老劍,在風(fēng)雨中,露出鋒芒。
他重新?lián)伍_那把油紙傘,遮住頭頂?shù)钠皾姶笥辍?br/>一手提著袍角,一步一步,朝著靜養(yǎng)宮的方向,走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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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0章,雨夜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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