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沉默片刻，輕笑一聲：
“懷瑾，你還記得剛來鐵林谷沒多久，你送我八個字嗎？”
“屬下自然記得！”
南宮玨點點頭，“廣積糧秣，藏鋒守拙！大人是覺得，如今仍不到鋒芒畢露之時？”
林川笑著搖搖頭：“鋒還是要藏的，不過此刻我所想的，是前面四個字。”
“廣積……糧秣？”南宮玨眼前一亮。
既然大人格外關(guān)注這四字，其志所向，定然是關(guān)中了。
“大人，據(jù)屬下了解，關(guān)中之地，名義上仍屬大乾疆土，然則朝廷威嚴早已難及邊陲。西陲有吐蕃諸部時常劫掠州縣，北地則有黨項騎手與沙陀馬匪縱橫馳騁，肆虐鄉(xiāng)野。各地豪強趁機筑堡立寨，征糧拉夫，形同割據(jù)，彼此攻伐不休，視百姓如草芥。官府政令不出城門，形同虛設(shè)！而今西梁王派遣其麾下羯人重騎燒殺擄掠。這千里沃土，早已是群狼環(huán)伺，亂成一片了呀！”
“正因為如此。”林川點頭道，“這羌人的忙，我還非幫不可了！”
“大人此言何意？”南宮玨一愣。
林川未立即回答，只是負手起身，踱至窗邊。
望著遠處蒼茫山影，他胸中一股熱意翻涌。
那是深植于魂靈深處、對“長安”、“關(guān)中”、“華夏故土”這些字眼近乎本能的悸動。
絕不可容西梁王那等雜碎在這片千年沃土上肆虐！
更何況，他如今最迫切需要的，正是穩(wěn)定的糧源與縱深。
江南雖富，卻早被各路藩王割據(jù)，無從插手。
若能借援羌之機，順勢西進，將關(guān)中千里沃野納入掌控……
那能開辟多少良田，蓄養(yǎng)多少民力，為鐵林谷的未來鋪就多大的根基！
他壓下心頭激蕩，感嘆道：
“關(guān)中亂，則西北不穩(wěn)；西北若失，則中原門戶大開。助羌即是制衡西梁，也是取一穩(wěn)定后方，更是為我們的將來……爭一份底氣！”
話已至此，眾人何嘗聽不出來他的言下之意？
一股熾熱在眾人眼神交匯中彌漫開來。
南宮玨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頂門，他整肅衣冠，趨前一步，對著林川深深一揖：“得遇明主，乃懷瑾平生之幸！今日既聞此志，懷瑾愿竭盡肱骨之力，縱使前路刀山火海，亦萬死不辭！”
他話音剛落，一旁的龐大彪早已按捺不住。
他雙手抱拳，虎目圓睜：“愿為大人效死！”
胡大勇滿臉通紅，抱拳跟上：“屬下誓死相隨！”
林川環(huán)視眾人，點點頭。
“好！時不我待，既然決心已定，諸位且議一議，這一盤棋，該如何落子！”
“大人，屬下有一計！”南宮玨當(dāng)即拱手道。
“懷瑾快講！”
“首要之務(wù)，是瞞過鎮(zhèn)北王。屬下以為，可令血狼衛(wèi)游騎，在青州北境幾處要地頻頻出擊，劫掠糧隊、騷擾邊鎮(zhèn)，制造青州內(nèi)亂，防務(wù)吃緊的假象。同時，大人親自修書一封，急報鎮(zhèn)北王，言明青州不穩(wěn)，我軍正全力平亂，無力他顧。如此，鎮(zhèn)北王便不會疑心我軍兵力西調(diào)。”
“其次，要牽制西梁王主力。可令韓明將軍率領(lǐng)霍州營，大張旗鼓向西南方向運動，做出欲進攻西梁王地盤的姿態(tài)。西梁王聞訊，必分兵防備，如此便可減輕羌地戰(zhàn)場的壓力。”
“如此一來，大人便可派出一支精銳，秘密潛入羌地！”
胡大勇聽完，伸出一根大拇指來：“高！實在是高！南先生，彪哥夸你是鐵林谷首席軍師！我大頭今兒個是真服了！這環(huán)環(huán)相扣的計策，把各方都算計進去了！”
龐大彪也忍不住點頭贊賞道：“南宮軍師算無遺策！的確厲害！”
“好一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林川點點頭：“就依此計行事！不過這趟羌地之行……”
“末將愿往！”龐大彪“噌”地站起身來。
“屬下要去！”胡大勇幾乎同時抱拳，不甘落后。
林川目光落在龐大彪身上：“龐大哥，你重傷初愈，需要靜養(yǎng)。我要你留在鐵林谷，鎮(zhèn)守后方！”
“可是！大人！我的傷早就好利索了……”龐大彪急道。
“沒有可是！”林川抬手打斷，語“如今谷中居民近萬，老游擊營的家眷根基皆在于此，絕不能有半分閃失。有你這尊鐵塔坐鎮(zhèn)，我才能安心。”
龐大彪張了張嘴，看到林川眼中不容置疑的信任，最終重重抱拳：“末將……領(lǐng)命！”聲音里帶著不甘，卻更多的是沉甸甸的責(zé)任感。
胡大勇見狀，咧嘴一笑，拍了拍龐大彪的胳膊：“彪哥你就安心看家，這回兄弟替你多砍幾個羯兵腦袋！”
“大勇。”林川話鋒一轉(zhuǎn)，“你也不去。你留守青州，統(tǒng)領(lǐng)青州衛(wèi)。”
“啊？大人！這……”胡大勇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此次羌地之行，絕非簡單廝殺。聯(lián)絡(luò)羌部、權(quán)衡利害、臨機決斷，事關(guān)全局。”
林川的目光掃過眾人，定在胡大勇不解的臉上，“我必須親自去。”
“大人！萬萬不可！您是一軍之主，豈可輕涉險地？”胡大勇急得踏前一步。
“胡大！”南宮玨這次連“先生”兩字都省了，直接叫道，“大人說的沒錯！“大人所言極是！此番縱橫捭闔，非主帥親臨不能決斷！青州乃我根本，需要你坐鎮(zhèn)，方可確保無虞！”
胡大勇看看林川，又看看南宮玨，雖心有不甘，卻也知二人所言確是實情，只得悶聲抱拳：“……末將遵命。”隨即又急問：“那大人帶多少兵馬？末將即刻去點齊！”
林川思忖片刻：“我只帶老游擊營的弟兄。”
南宮玨聞言微微蹙眉：“大人，老游擊營派了不少去霍州、介休、孝州各處帶兵，如今只剩兩千人，是否過于單薄？”
“兩千游擊營，抵得上數(shù)萬大軍。”林川說道，“但軍備務(wù)必精良！對方是厚鎧重騎，尋常手段難以應(yīng)對。重騎、陌刀、盾衛(wèi)、火器、弓弩各營精銳皆需配齊，我要的是一支能啃硬骨頭的鐵拳！”
“末將（屬下）明白！”三人再無異議，齊聲領(lǐng)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