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又開始哭天搶地，拍著大腿罵道：
“我兒給了我二百塊錢來看病，我怕醫院找不開，看見一個騎車賣餅子的，就找他買了兩個餅子，順便把錢換開了……”
“哪知道這個缺德玩意兒居然拿假錢騙我！這三張十塊都是假的，這張五十，也是假的！”
“人家醫院收銀室的三個人都看過了，摸過了，都說這是假錢！假錢！”
圍觀的路人更多了。
還有個好心的大哥，一把攔下了騎車路過旁邊的錢建新。
“大娘，您快看看，是不是這個騎車的騙了你的錢！”
錢建新無語到想給這人兩巴掌。
好在老太太馬上瞪眼認人，看清錢建新的臉之后，還了他清白。
“不是他……”
“那人沒他這么俊！”
“是一個麻子臉的矮個子小男人。”
“穿得倒是也皺巴巴的……”
大哥松開了錢建新三輪車的車頭，“行吧，搞錯了，你走吧！”
錢建新卻又一次把車就近拴在了旁邊的樹上，也走到了老太太面前，和眾人一起給老太太出主意。
好幾個人捏著老太太說的假幣，正在仔仔細細的看。
這一套華夏幣，是今年五月發行的。
大家都沉浸在發行新幣的喜悅里，可總有那么些人，一聽見這個新聞，就動了歪心思，開始造假，折騰出了假幣。
錢建新隱約記得，他是1988年春節前夕，才在電視上看見關于假幣的新聞。
沒想到，這會兒才六月底，梅城這種三四線小城市，就已經出現假錢了！
人心叵測啊。
錢建新等在旁邊，等其他幾個路人看完之后，也接過老太太說的假幣，上手摸了摸。
他剛接過這錢，就忍不住笑了。
這錢，做得太假！
表面光滑得一點紋理感都沒有，還比真幣薄一半！
這種假錢，也就能騙到對新幣完全陌生的老年人吧？
可也正因為如此，才顯得造假者的用心惡毒！
老年人本來就剛捱過半生的苦，臨老了，還要被他們這些騙人的龜兒子當成目標，專門欺負！
實在可惡！
“老人家，我陪你去報警吧。我有三輪車，我蹬車送你去。”錢建新提議道。
老太太拽住錢建新的手，“謝謝你啊小伙子，醫院的人已經幫我報了警了，他們讓我在這兒等著，說人一會兒就來。你忙你的去吧。”
錢建新瞅了一眼老太太的腳踝。
半挽起的左側褲腿下，纏著紗布的腳踝，腫脹如菜瓜。
錢建新在臺階上坐下來，陪著老太太，“沒事，我一個收破爛的人，沒啥要忙的，我陪您等警察來吧。”
老太太似乎是識字的。
她看了一眼錢建新的三輪車，忽而笑了，“那你是我見過的撿破爛的人里，穿得最好的一個了。”
“害，都是工作，撿破爛也是養家糊口而已，沒有比人矮一頭，沒規定不能穿得太好，或者太差……日子是自己的，想咋過咋過唄。”錢建新笑道。
他說這話是無心的。
可是，老太太卻被他這豁達爽朗的態度打動了。
“小伙子，你是不是遇著什么難處，找不著工作，所以不得已撿破爛的啊？”老太太問道。
錢建新想，反正陪她等警察同志來也是等，閑聊兩句沒所謂。
就接著老太太的話，順勢而為道：“是啊，這年頭要端鐵飯碗可不容易，我們鄰居家的孩子，剛花了一千四百塊才買到工作崗位……我沒那么多錢，只能一點點從小事做起了。”
“是，收破爛可得勤快。”老太太若有所思，“你都收些啥啊？一會兒你送我回我們院里，我幫你問問，看看哪家要賣廢品的，幫襯幫襯你。”
錢建新大笑，“還有這種好事呢？那就太謝謝您了！”
他嘴上是很客氣，心里卻并沒有多高的期待。
看這老太太的穿著打扮，應該也是農村來城里的。
估計是兒女們混出了點水平，所以能一口氣掏二百塊給老太太來看病。
但是，話又說回來。
明明知道老母親腳踝腫成這樣，行動不方便，卻并沒有親自陪同前來。
估計就是被工作拖住了。
不能輕易請假的工作崗位，都是基層崗位。
錢建新心說：這老太太的兒女們估計也混的沒多好。
兩人閑話家常，又嘮了一回兒，派出所的民警同志終于過來了。
他們按照老太太的描述，記錄了使用假錢的騙子的相貌，并答應老太太說：“我們單位高度重視這事！一定會盡快抓到這個使假錢的嫌疑犯！”
說完，又晃了晃幾張假錢。
“不過，這幾張假幣，您肯定是不能再用了。為了避免有些人再拿著這假錢出去行騙，造成更大、更惡劣的影響，我們只能把它撕了還給您。”
老太太雖然心疼，但也還是配合。
拿回那三張撕碎的假錢時，老太太只覺得，自己的心也跟著碎了。
錢建新看老太太拿假錢的手在發抖，當即替她把碎錢拿走，揣進了自己口袋里。
“大娘，別看了，眼不見為凈！走吧，我送您回去。”
說罷，將人扶上了自己的三輪車。
老太太家住得解放路，離醫院不遠。
解放路這一帶很神奇，左邊林立著幾排整齊的水泥小樓。
右邊則是梅城有名的棚戶區一帶。
東拼一塊、西湊一塊的，胡亂搭蓋著，雜亂無章。
左右兩片風格迥異的住房，由一條三車寬的大馬路分開，遠遠看去，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錢建新在岔路口減緩了車速，問老太太：“您往哪邊走啊？”
話音剛落，棚戶區方向忽然走出來一男一女。
他們倆看年紀有四十幾了，灰頭土臉的，衣服、褲子上沾滿了灰，看起來格外慘。
其中，那個男的不經意一抬眼，認出了錢建新車后坐著的老太太，驚愕的喊了一聲：“媽？”
老太太本來在打盹。
聽見熟悉的聲音，睜開了眼睛，“建設啊，媽今天被人騙了……”
老太太一見著親人，又哭上了，話都說不清楚。
女人連忙安慰老太。
錢建新則主動向面前的男人解釋了今天的經過。
男人感激的握住了錢建新的手，“小同志，太謝謝你了！你真是個好心人！哎，要不是我和我媳婦今天都有要事在身，走不開，不然，我肯定陪我媽去醫院……我要是去了，也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
“您也別自責。”
錢建新看他日子過得也挺不好的，一時間心生惻隱，就想著幫他們一家吧。
他伸手進口袋里，摸到了那幾張碎錢，迅速合成之后，遞給了男人。
“這是那幾張假幣，您收著吧。”
錢建新背對著老太太，從自己錢夾里快速掏出了一張五十，三張十塊，遞給了男人。
“建設，別愣著了，日頭這么毒，趕緊扶媽下車回家啊。”女人催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