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活是拔花生和黃豆。
村民們早早就起來了,知青們也跟在身后。
經過這幾天的經歷,知青們的變化非常大。
變黑了也變瘦了。
身上到處都是被曬傷的痕跡,就連林舟也不例外。
這年頭沒有防曬,像他們這種細皮嫩肉的,在太陽底下站半個小時就會被曬傷。
女生剛開始還會擔心被曬黑,但到了后面就徹底擺爛了。
毒辣的太陽根本躲不過去,整片梯田里沒有一點陰涼。
這天的太陽總算溫柔了些。
一堆人湊在地里。
男的負責拔花生,女的則負責刨地,看看地里有沒有遺漏的花生。
林舟幾個依舊跟在王啟明身后干活。
“正國,你不是天津來的嗎?咱聽說天津快板最有名,你會不會?”
王愛國鳳一邊鏟土一邊問道。
此言一出,旁邊的知青們立馬支棱起來。
張二鳳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
“對啊對啊!魏正國,你快說說,你會不會打快板?我之前只在收音機里聽過,還沒見過真人打呢!”
“就是就是!”
王愛國也跟著起哄。
“你看咱干活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你要是來一段,保準大伙立馬有勁兒!”
魏正國被這陣仗鬧得臉一下子紅了,撓著頭嘿嘿笑:
“別起哄啊,我就小時候跟著街坊大爺學過兩句,純屬瞎鬧,算不上會……”
“再說了,誰說是津省的就得會打快板,王愛國你不是京城的嗎!?那你會唱京劇嗎?”
王愛國切了一聲。
“你怎么知道我不會?”
魏正國聞言有些驚訝,手里拔花生的動作都停了。
“不是吧,你真會?”
王愛國把手里的小鋤子往田埂上一放,腰桿下意識挺直了些。
清嗓子的聲音比剛才亮了幾分,倒真有了點登臺的模樣。
“臨行喝媽一碗酒,渾身是膽雄赳赳!
一開口,那字正腔圓的京腔就飄了出來。
愛國手不自覺地往身側一背。
“鳩山設宴和我交‘朋友’,千杯萬盞會應酬!”
“是《紅燈記》!”
田琪最先喊了出來,手里還攥著剛刨出來的花生。
“我在家的時候,廣播里天天放這個!”
魏正國站在原地,心里驚訝不已。
他原以為王愛國就是隨口瞎唱,沒成想這唱腔,這調門,比廣播里都差不了多少。
“家中的事兒你奔走,要與奶奶分憂愁。”
……
一段唱完,眾人意猶未盡。
魏正國更是起哄著讓王愛國再來一段。
王愛國嘿嘿一笑。
“我的京劇唱完了,你的快板呢?”
魏正國被王愛國這一問,臉瞬間又紅了。
他張著嘴隨便糊弄了兩句。
“竹板這么一打,別的咱不夸~”
“要夸就夸咱這梯田,挖的真不差!”
……
一段下來,眾人哄笑一片。
“魏正國,你這打的可以啊!”
“哈哈哈,這詞是你現編的吧!”
“得了,快別給津省丟臉了,快板哪是你這么打的。”
和他一同來自津省的李風琴撇撇嘴說道。
魏正國聞言嘆了口氣,情緒突然變得低落。
“唉。”
“我想家了,好想吃家門口的大麻花。”
其他人一臉懵逼。
剛才不還是好好的嗎?
怎么突然就這樣了。
但他們都能理解魏正國。
離開家這么久了,說不想家那是假的。
好幾個女生都在被窩里偷偷哭過。
氣氛一下子變得凝重。
幾個知青或多或少都有些傷感。
“我還是第一次離開家這么久,也不知道我娘想我了沒有。”
張二鳳第一個開口。
“唉,我娘肯定想我了,也不知道她身體怎么樣了。”
李風琴低著頭說道。
……
王啟明看著這陣仗,心里也發沉。
他想開口安慰,可話到嘴邊,又不知道說啥。
想家這事兒,勸再多別難過都沒用,不如實實在在讓大伙松快松快。
“羊啦肚子手巾喲,三道道藍~咱們見個面面容易,哎呀拉話話難~”
他清了清嗓子,突然唱了起來。
王啟明沒學過正經唱腔,就跟著村里的老人們聽會的。
唱得不算太好,卻把那股子樸實的味兒唱出來了。
歌聲一出,幾個知青都不再那么難過了。
張二鳳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
他們只在這生活了半個月,就堅持不了了。
老鄉們可在這生活了一輩子啊!
怪不得教員讓他們回到鄉下,體會不到人民的苦,就永遠不可能愛戴人民。
一首歌結束。
李風琴笑著對王啟明說道:
“啟明哥,你這首歌給誰唱的啊?!不會是給我們吧!”
田琪笑了笑。
“這可不是給我們唱的,是給我們二鳳唱的,啟明哥看到二鳳哭了,不忍心呢!”
王愛國聞言皺了皺眉,但也沒說什么。
王啟明被這么一說,連瞬間紅了。
要是村里的女子還好。
但張二鳳可是知青,京城女子。
他想都不敢想的存在。
此時的他不知道如何解釋,索性便不說話。
一旁的張二鳳聞言也羞紅了臉。
“你瞎說什么呢!”
“我可沒有瞎說,啟明哥都默認了,你反駁啥!”
李風琴大笑著說道。
“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張二鳳笑著朝李風琴臉上扔了一把土,李風琴也不甘示弱,笑著扔了回去。
“咳咳!”
遠處突然傳來了一陣咳嗽聲。
扭頭看去,只見王三保就在不遠處看著。
一旁還站著馮豪杰。
王三保并沒有苛責眾人,只是笑著說道:
“同志們的心情不錯啊!好好干活,多適應適應這的生活!”
王三保對這群知青很是頭疼。
不能餓著,不能凍著。
干活的時候也是意思意思就行。
一開始還行,時間長了怎么辦?
這哪是知青,這簡直就是祖宗啊。
“放心吧,王叔,我們已經適應了這的生活,現在的我們就是地地道道的陜北農民!”
王愛國笑著說道。
眾人聞言哄笑一片。
只有林舟心事重重。
他心里總懸著一塊石頭,說不清道不明的慌。
眼下這份安穩自在,怕是撐不了太久。
知青剛下鄉那會兒,哪個生產隊不是這樣?
各種優待,各種保護。
但日子久了,新鮮勁過了,地里的活計不會再因為“知青”兩個字少一分。
該拔的草、該扛的糧,一樣都不能落,工分的賬本也會翻得更細。
干多干少、干好干壞,再不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到時候,可就沒現在這樣松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