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座紅磚砌成的回字大院，外墻上刷著不少鮮紅的標語。
院里有輛舊轎車，漆皮都斑駁脫落了。
準備的還挺齊全的。
房間挺多的，所以人也不少。
他們先找到辦公室，詢問后被告知要去綜合科，來到綜合科又被指引著去下一個部門。
來回轉了幾圈，最終才來到計劃委員會，找到嚴副主任。
他才是負責整個縣的供銷社和其他經濟有關的工作負責人。
不過那位G委會的劉副主任，他們連面都沒見到。
嚴副主任看上去五十來歲，臉上有不少皺紋，身穿軍綠色棉襖。
聽明白林舟幾人來意后，他和林舟握了握手。
“歡迎糾察組的同志們，我是嚴永華?！?br/>林舟與他握手，接著說道：
“嚴主任，我們這次是遵照上級指示前來開展糾察工作，后面就麻煩你們了。”
嚴永華笑著用手指虛點了他兩下。
“哎，小同志有這種想法就不對了。咱們都是為人民服務，啥麻煩不麻煩的！”
他笑著說道，瞬間氣氛明顯緩和許多。
吳強幾人都跟著笑了笑。
林舟面色平靜的接話。
“嚴主任說的對，咱們都是為人民服務，那我們現在就準備工作，嚴主任這接下來如何安排？”
“各位也太著急了！一大早趕過來，也太辛苦了。來，喝口茶歇一歇，暖和暖和，等歇好了咱們再談談你們的計劃，放心，我們絕對會積極配合?！?br/>嚴永華笑容滿面的說完，然后朝門外揚聲道：
“小曹，過來帶省里的同志們到會客室休息下，別忘了倒些熱水。”
“哎，馬上來，主任！”
一名三十歲左右的男子應聲小跑著進來。
他朝林舟幾人笑著招呼。
“幾位同志，我來帶你們去休息會兒?！?br/>林舟點點頭，領著其他人隨他走出辦公室。
幾人被引進一間會客室，里面擺著一張長條桌和幾張沙發。
小曹安頓好他們，客氣的說道：
“幾位同志，你們稍坐，我給你們去打些開水，馬上回來?！?br/>說完便匆匆離開。
吳強往沙發上一靠，笑道：
“別說，這縣G委會，條件不錯，沙發都配置上了。”
“這有什么稀奇，縣里財政自負盈虧，再加上上面撥的款，買個沙發不算什么。”
楊澤棟在一旁笑著接話。
正說著，小曹提著暖水瓶回來了，給幾人各自泡上一杯碎末茶。
然后對幾人說道：
“諸位，稍等片刻，馮主任忙完手頭的事就過來。”
“謝謝了，我們就在這等會兒?！?br/>林舟含笑點頭。
對方笑笑便出去了，留下幾人在屋里等候。
林舟端起茶杯，放到沙發旁邊的茶幾上，目光緩緩掃過四周。
此刻，他腦中浮現出一個場景：
一間辦公室里，有一男一女兩人。
男子大概四十多歲，正在辦公桌前，用鋼筆批閱文件。
女子大概二十出頭，站在辦公桌前，神色焦急。
她穿著件花棉襖，兩條大辮子又黑又粗。
衣裳厚實，身形看不太清，但模樣生得清秀，不過臉龐因為風吹日曬，顯得有些泛黃、干裂。
過了片刻，姑娘忍不住急聲詢問。
“姜主任！我們公社把上大學的名額推薦給了我，并且我也考了第一，咋就突然說取消了呢？”
聽到聲音，對方才緩緩抬起頭。
他慢慢套上鋼筆帽，打量了姑娘一眼，笑了笑。
“方子怡同志，不要著急，這不還沒正式取消嗎？”
可姑娘依然一臉急切。
“姜主任，我怎么能不急？這可是我回省城的唯一機會?！?br/>“子怡同志，別激動?！?br/>姜主任笑著看了她一眼，接著說道：
“這推薦大學生，不光得表現好、成績過關，思想覺悟也得高?！?br/>“姜主任，公社既然推薦了我，已經說明我表現好了。至于成績，我也考了第一，這思想覺悟，生產隊里的語錄學習還是我帶著大家學的，我……”
方子怡急著解釋，話說到一半，卻被姜主任打斷了。
“你父親，現在人還在農場吧！”
這話讓方子怡頓時怔住，后半句卡在喉嚨里。
沒錯！父親還在農場。
一股深深的絕望忽然淹沒了她。
難道她這一輩子真要留在農村了？
難道這輩子再也見不到父母了嗎？
她腿一軟，跌坐在沙發上。
恍惚間，感覺有只手落在自己的頭發上。
抬頭就見姜主任站到她面前，正在撫摸她的辮子。
“方子怡同志，你這思想覺悟，還得提高??！在農村又如何？廣闊天地，大有可為嘛！”
“姜主任……真的……一點兒辦法都沒有了嗎？”
方子怡望著他，眼里盡是絕望。
姜主任沉吟片刻，緩緩說道：
“倒也不是一點兒辦法也沒有，只不過……”
他話說到一半，抬眼看向對方。
方子怡眼中頓時浮起一絲希望。
“姜主任，您說，我哪里還需要進步，我保證改……”
“這就對了?！?br/>姜主任見她態度轉變，笑呵呵的收回手。
“這樣吧，等會兒咱們去個安靜的地方，我單獨給你講講……”
見對方仍然一臉茫然，他拉起她的小手，放在掌心拍了拍。
方子怡臉色驟變，猛的把手抽回，聲音中帶著壓不住的憤怒。
“姜主任，你，你怎么能這樣？就不擔心我去舉報嗎？”
姜主任不急不惱，慢悠悠走回座位。
“小方同志，你這想法可不對啊！我抽時間單獨幫你提高思想覺悟，如何‘不要臉’了？”
他忽然板起臉，語氣轉冷。
“或者說，你覺得我幫你提高思想覺悟不對？你這思想可要不得，簡直就是反……”
話未說完，方子怡已經臉色發白，咬住嘴唇不再作聲。
姜主任也不再理會，自顧自低頭繼續辦公。
沉默了許久，方子怡緩緩起身，垂著頭向門外走去。
“快到午飯時間了，你如果想明白了，便到大門口等我?！?br/>姜主任的聲音再次響起，不高，卻清清楚楚。
方子怡的肩膀一顫，沒有回頭，只默默推門離去。
望著她消失在門外，姜主任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重新拿起了鋼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