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十日便是大婚了。
司馬雋令管事擋下了所有想方設法拜見孫微的人,讓她專心準備婚事。
但總有一些人,是管事擋也不敢擋的,例如太皇太后身邊的內侍。
司馬雋登基后,當年的太后便成了太皇太后。而恢復了太妃之位的魯嫻,便理所當然地成了太后。
太皇太后對此嗤之以鼻,氣得搬離了皇宮,住到凈云寺去,專心禮佛。
孫微曾問過司馬雋,是否要拜見太皇太后。
司馬雋只道不必著急,待二人成婚后,他再帶她專程去一趟。
孫微知道他的顧慮。
以太皇太后的脾性,見了她之后,必定不會有好話。有了周昶的前車之鑒,司馬雋擔心孫微聽了又動搖了決心,又讓婚事生變。
孫微有些啼笑皆非。
她沒有順著司馬雋,自己應了那內侍,親自到凈云寺拜訪。
“阿姊真的要去?”孫喬得知此事,即刻來阻攔,“為何偏要去給自己添堵?”
兩年多過去,孫喬的個子已經比孫微高,身形修長而矯健,隱約有司馬雋當年的模樣。
“我總要見她的。她若不與我為善,日后不見就是了。”
孫喬撓了撓頭,道:“如此,阿姊切莫怪我。圣上吩咐過,讓我看著阿姊,我須得進宮,知會圣上一聲的。”
孫微拉下臉:“你是我的親弟弟,怎幫著外人?”
“親姐弟才要明算賬。日后圣上怪罪下來,莫非我要吃悶虧么?再說了,圣上是姊夫,又是師父,怎算是外人?”
孫微瞪著他:“你怕他怪罪,就不怕我怪罪?我不過是去凈云寺敘舊,天黑前必定回來,你不可生事。”
說罷,孫微便讓人備車,出了城。
如今的凈云寺,因得太皇太后住著,成了皇家寺院。
孫微的車駕來到時,萬壽郡主已經在寺前迎候。
和前世不同,萬壽郡主沒有去為周昶守墓,而是與太皇太后相伴。
“看來太傅終究是多管閑事。”萬壽郡主道,“他明知阿雋是那樣的性子,卻還要去拆散他的姻緣,臨死前還要自討沒趣。”
孫微與她見禮,問道:“郡主這兩年好么?”
萬壽郡主輕嘆一口氣,只道:“事已至此,我與太皇太后,都不過是將剩下的日子過往罷了。”
“太傅走時,甚是安詳,還請郡主保重。”
萬壽冷笑一聲:“想來,你與我一樣,對他沒有好話。”
“太傅想必并不在意我等說他的不是。甚至若是能讓郡主好過些,他理應是樂意的。”
“那冤孽。”萬壽郡主搖搖頭,而后,指了指跟前的大殿,道:“你進去吧,太皇太后在里頭等著你。”
太皇太后正在殿中專心禮佛。
孫微進去之后,等了好一會,太皇太后才召她過去說話。
這是孫微回到建康之后,頭一回見到太皇太后,能明顯察覺她的蒼老。
她的眼神仍舊不可一世,但已經沒有了過去的氣勢。
“我還記得頭一回見你時的模樣。”太皇太后坐在軟榻上,看著她,“看起來是個大氣不敢出的弱女子,誰曾想,如今竟爬到了皇后的位置。現在回想起來,你是個極聰明的人,知進退,懂分寸。若是我王氏有你這樣的女子,也不至于落到這般地步。”
孫微道:“太皇太后抬舉了。妾天資平平,不過有自知之明罷了。”
“自知之明?”太皇太后露出自嘲之色,“想來,我身邊原本也不乏有這樣的好女子,只可惜時運不濟,都不得善終。王瑤因著阻撓戾太子納良娣,被他賜死。璇璣遇上圣上登基大赦,保得一命,卻也遠嫁廣州。長公主沒了丈夫和兒子,郁郁而終……”
她說著,拭了拭眼角,一旁的宮人忙上前安慰,對孫微道:“太皇太后這幾年,心事頗重。日后,女君與太皇太后也是一家人了,還請女君多多來說說話,為太皇太后分憂才是。”
孫微對王氏的下場頗有些耳聞。
王磡的兩個兒子被梁溫所殺,死在了廣州。
聽說,他們在死前苦苦求饒,道是王磡必定以高官厚祿為謝禮,將他們贖走。殊不知,他們說這話的時候,王磡早已被閭丘顏親手所殺。
王磡之弟王堅自知到了生死存亡之時,于是召集族人和私兵,打算殺進閭丘顏的府邸,取其性命,只可惜被閭丘顏甕中捉鱉,王氏眾人血濺當場。
而太皇太后自從宮變之后,就被閭丘顏禁足在宮里,對宮外的事無能為力。
這下場雖然悲慘,可是成王敗寇,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這結局并不意外。
可孫微知道,太皇太后不會憑空跟她說其這些舊事。
“事已至此,還請太皇太后寬心。”她說,“不知妾能為太皇太后做些什么?”
太皇太后讓跟前的宮人退下,道:“我如今的日子,是一眼望到頭了。你若有心,我的確想請你幫個忙。”
“太皇太后請說。”
太皇太后緩了緩,語氣變得軟和:“王氏的后人所剩不多了,我身為長輩,賣盡了老臉,也想替他們謀個前程。想你不日將與圣上大婚,日后中宮少不了添人。我倒是有個侄孫女,為人乖巧懂事,人也勤快好問,我想讓她去你身邊當個女史,跟你學些為人處世的道理,如何?”
孫微心想,果不其然。
“宮中女史,自有采選,妾只憑有司安排。”
“我問過了,”太皇太后道,“中宮人事的名錄,是圣上親自過問的,便是內侍總管也做不得準。不過,你如今正是得寵之時,你想要個人,只管開口,并非難事。”
“即便如此,妾也不能答應。”孫微平靜答道。
太皇太后皺起眉頭:“為何?”
“太皇太后明鑒。妾的宮殿,日后必是圣上時常進出之所,所用之人,必是熟識。妾不能貿然將陌生人放在身邊。”
太皇太后面色變得難看:“以你之意,我會害了圣上?”
“妾不敢。只是宮中自有章法,妾便是當上中宮,也不可違逆。請太皇太后恕罪。”
太皇太后一下站起來,冷笑:“如今是當真是變天了,什么人都敢來忤逆我。你莫忘了,我是太皇太后,是圣上的祖母!”
孫微卻是鎮定:“太皇太后既然是圣上祖母,何不先為他著想?”
“何意?”
“圣上既親自決斷中宮人事,可見其重視。當下,天下初定,圣上每日忙于政務,廢寢忘食,妾以為,不該再為他增添煩難。”
“放肆!”太皇太后怒喝一聲,指著她,“豈輪得到你來教訓我?”
萬壽郡主聽見動靜,忙入得大殿來。
她看這劍拔弩張的架勢,便知二人又談崩了。
不過,她對這情形早有預料,所以不敢走遠,只是未料崩成這個地步。
“太皇太后息怒!”萬壽郡主忙上前勸道。
“你去喚人來!”太皇太后道,“將這妖婦拉出去杖責!”
“萬萬不可!”萬壽郡主趕緊勸太皇太后,“我二人昨日不是說好的么?”
太皇太后氣紅了眼,道:“你也不聽聽她方才說了什么?圣上就是成心氣我,娶了這妖婦進門。他莫不是要將我氣死才作數!”
萬壽郡主對孫微道:“快向太皇太后賠罪。”
一邊說著,她一邊使眼色。
孫微卻巋然不動。
“妾這番話,藏在心里已久,今日得見太皇太后圣面,決意坦承。”她說,“當初,圣上被戾太子困在太極殿,妾請太皇太后前往施救,太皇太后心中想的是什么?太皇太后從未問過一句圣上如何了,太子為何困住圣上。太后心中關心的,只有太子和王氏。若非王磡被抄家,太皇太后想為王氏留一條生路,太皇太后真的在乎圣上的死活么?若王氏無恙,或許圣上那時遭遇了不測才好。如此,江州和荊州便可再度易主,王氏就有了可乘之機,不是么?”
太皇太后怒視孫微,氣得說不出話來。
“你快別說了!”萬壽郡主喝道。
孫微深吸一口氣,道:“妾今日來見太皇太后,就是為了說這話。妾心疼圣上,還請太皇太后也多心疼他,畢竟他是太皇太后僅剩的親孫兒。”
她說罷,禮了禮,轉身離開。
殷聞在外面聽到殿內動靜,心驚肉跳。
見孫微出來,忙上前問道:“女君無事么?”
孫微道,“無事。走吧,回府。”
她敢說這么重的話,自是因為她知道太皇太后是個倔強的人,輕易氣不倒她。
就像上輩子。
當時,出了王磡竊國這么大的事,可直到尋陽城破,司馬雋身死之時,太后也依舊活的好好的。
她如此長命,自不會輕易被氣死。
孫微這才放心把話攤開了說,先兵后禮,可省去日后諸多麻煩。
馬車行至半道上,突然聽見前方有隆隆的馬蹄聲。
殷聞在外面稟報,是圣上來了。
孫微并不意外。她知道,孫喬定然回進宮稟報。
馬車停下,簾子掀開之時,司馬雋正下馬,周遭跪了一片。
司馬雋只對殷聞道:“朕說過什么。”
殷聞抬頭看了一眼孫微,訕訕不語。
“陛下莫責怪殷校尉,是妾硬要來的,”孫微道,“陛下何不與妾同乘,妾有話要說。”
司馬雋看她的神色,知道必是要緊的話。
他不多言,徑直上了馬車。
才坐下,他即刻便道:“我不管太皇太后跟你說了什么,過幾日就要成婚,你不可有別的心思。”
“我能有什么心思?”孫微說,“我不過要跟你說,我方才把太皇太后氣了一頓,回頭她指不定要找你訴苦,還勞你應付一番。”
司馬雋露出訝色。
“你怎就把太皇太后氣著了?我記得你過去最是不會與她爭執。”
孫微只將方才太皇太后要她做的事說了一遍,司馬雋聽著,面色沉下。
“殷聞,”他向外面道,“掉頭往凈云寺。”
孫微忙問:“為何?”
“你說這些,太皇太后必是不服。”他說,“我親自再說一遍。”
孫微好氣又好笑,讓殷聞不必掉頭。
“道理都說清了,何必再說一次。”她說,“真讓她氣出病來,你還須得到跟前請罪,受累的不還是你?”
司馬雋看著她,不多言,只伸手將她摟住。
“日后,你再聽到這些事,亦不可往心里去。”他說,“你須得信賴我。”
孫微笑了笑。
過去兩年,朝中一直有人上奏,以司馬雋尚無子嗣為由,要他采選立后,充實后宮。
但司馬雋一直置之不理。
他不曾納后宮,也不曾臨幸宮人。
也正是因為如此,太后才想從孫微下手。不過,孫微不會給她任何機會。
“我并未往心里去。你也忘了才好。”過了一會,孫微道。
“我放心好了。”司馬雋道,“我若因著她而難過,早就不必活了。”
他說著,摸了摸孫微的頭發,道:“相較而言,當初你在江州不辭而別,還教我更難受些。”
孫微沉默片刻,道:“阿雋,我只想你好好的。”
司馬雋愣了愣,自嘲一笑。
“阿微,”他啞聲道,“若再有人對你說師父說過的那些話,你須得記得,師父眼里的賢君是圣人,而我不屑當那圣人,我只想與你廝守到老。”
鼻子有些酸澀。
孫微不言,忽而捧起他的臉,在他唇上吻了吻。
司馬雋只覺得渾身一顫,抱著她,深深吻了下去。
“阿雋,你可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那個真得不得了的夢?”
“記得。”
“我們若是再活一輩子,還能在一起么?”
“你說過,在你那夢里,我們仍是夫妻。”
“正是。”
“故而就算再活幾輩子,我們也仍是夫妻。你莫忘了,你去何處,我就去何處。”
“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