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章二年的初秋。
陽光金燦燦的,照在身上好生舒坦。
“女君。”有個小童輕聲喚道。
孫微從躺椅上起來,將擋在臉上的書卷挪開,睜了眼。身旁站著一個小童,是她書院的學生阿棉。
“怎么了?”孫微問,“今日是月休,不必來上課。”
阿棉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父親說了,西山書院不收學資,而且還能教拳腳功夫。父親讓我日后去那里讀書。這是給女君的米,請先生收下。”
他說罷,規規矩矩地做了個禮,轉身就跑。
孫微來不及將他叫住,只瞧見地上一小袋米。
“怎么了?”阿茹從外頭回來,手上拎著一條魚。
孫微道:“最后一個學生跑了。”
“正好,我們再換個地方待吧。”
阿茹邊說著,邊從懷里掏出一張懸賞令。
“我方才入城看見的,都貼到這里來了。你看看,賞金又翻倍了。”
孫微看了看,上面的畫像和名姓,都是阿茹。
阿茹取了把扇子,不耐煩地扇了起來。
“他可真缺德。他不想傷了你,便來懸賞我,害我成日東躲西藏的。”
孫微忙給她倒了杯茶,訕訕道:“委屈你了。
阿茹坐在軟榻上,長長嘆一口氣:“我倒沒什么。這兩年多四處游玩,也是開心的。只是圣上一直不忘把你找回去,看著頗有些心酸。你果真打算不回去么?”
“你心酸什么?他不是要大婚了么?”
阿茹閉嘴。
這消息是上個月孫喬傳來的。
他們姐弟倆一直靠著阮回幫忙往來書信。原本麻煩阮回,不過打算應付個一時半會。等風頭過了,司馬雋把她忘了,他們就能如常往來了。
可看這無處不在的懸賞令,只怕司馬雋是不打算讓這事過去。
“你既然要大婚了,為何還揪著你不放?”
“誰知道,”孫微望著天空,“大約是心里頭存了一口氣,故意找我的不是。”
“他是這般記仇的人么?”
孫微沒答話,想了想,道:“我打算再往西走,往寧州去。那里路途遙遠,興許懸賞令就不奏效了。”
“寧州也不錯,可以去尋江女君。上回去拜訪她,玩得甚好。”阿茹說罷,問,“還開書院么?”
孫微抬頭,看著松山書院的牌匾,嘆息道:“不開了,省得辱沒了祖父的名號。”
“卻也不算。你這書院原先不是好好的么?學費合理,教得又好,學生也愛聽。要不是那西山書院連學費也不收,你的學生也不會跑了。”
孫微無所謂:“這些學生都是尋常人家出身,本無許多資財,既然不出學費也能學本事,自是大善。那西山書院,也算是做善事的。”
阿茹不以為然。
“我看八成是個騙子。不過也與我們無關。我稍后去跟村長說一聲,這屋子退了,讓他另租給別人。而后再請個車夫,租一輛馬車。”
孫微應一聲,撐著腦袋,頗有幾分煩悶,“我這兩年過得可真窩囊,為何什么也做不成?”
阿茹干笑。
這兩年來,孫微當過高門的西席,賣過奇珍異寶,開過書院,全都以失敗告終。
最離譜的是賣奇珍異寶那回。
她的貨可是陳茂給的,跟南洋買來時一個價,竟然有人的價格比她還低,而且確是珍品。她不想好好一批貨賤賣,只好把店關了,把貨退給陳茂。
“你說,我莫不是流年不利,招小人了?”
“我看也是,”阿茹篤定道,“不若找個道士做做法?”
“想來,該在路上找個有名的道觀捐些錢。”
兩人粗粗定下,便分頭做事。
孫微在書院里收拾行囊,而阿茹則去找村長。
可不到一會兒,阿茹便氣沖沖地回來了。
“那村長好不講理!”阿茹道,“他說這院子我們既然租了,就要一直租下去。否則這荒郊野嶺的,沒有來客,找不到下家,這院子就荒廢了。若是我們堅持要走也不是不可,但要賠他百倍的租金。”
孫微訝然。
“簡直沒了王法!”阿茹道,“他還說,我們若不服,就到去官府告他,否則,就要賠錢。”
這倒是掐到了二人的軟肋。
偏偏她們不能去官府。
“別搭理他,”孫微道,“先收拾行囊,明日我們走我們,看他們能如何。”
“也是,”阿茹緊了緊拳頭,“大不了打一架,我正愁久不松筋骨了。”
二人即刻收拾了行囊。
可次日的情形,卻教二人吃了一驚。
天蒙蒙亮之時,阿茹提了行囊放到馬車上去,才開門,就見外頭烏壓壓的都是人。竟全是早前去了西山書院的學生。
原來西山書院的先生昨夜里突然大病了,這些學生無處可去,只好又回到松山書院。
“生病了?”孫微頭一回聽聞如此荒謬的事。
她想了想,將阿棉單獨叫入屋里,問道:“是誰跟你說,西山書院的先生生病了?”
“是他的仆從。”阿棉道。
“那仆從除了說西山書院先生生病,還說了什么?”
阿棉道:“說讓我等務必一早來找女君,要是晚了,女君就走了。”
“你就答應了?”
阿棉撓撓頭:“他還給了我一大包糖,我從未見過這么多的糖。”
“哦?”孫微拿來紙筆,擺在案上,問:“你可知那仆從長什么模樣?你記得你喜歡畫貓,畫個人想必不在話下。”
——
太陽升起來后,孫微打發了學生們,依舊拿著行囊,上了馬車。
車夫駕著馬車前行,才到村口,果然遇見了攔路的村民。
那村長叫囂著讓孫微賠錢。
孫微拿著個錢袋子下馬車,提給村長,道:“這是原本的租金,我加了些,當是給你們的補償。租金都結清了,還請讓開。”
村長卻不依不饒,道:“不交錢,休得離開!”
“若我就是要離開呢?”孫微問。
“那休怪我等不客氣了!”
孫微笑了笑:“如此,我我拭目以待。”
她說著,回到馬車上,讓車夫不必理會,徑直駛過去。
果不其然,那些村民不過是虛張聲勢,不敢真的阻撓她。
阿茹在遠處看著,只見村長匆匆忙忙地跑上了山坡,阿茹冷哼一聲,跟了上去。
村長進了一處竹屋,阿茹緊隨其后,破門而入。
里頭的人見到她,一時愣住。
阿茹笑了笑,道:“殷校尉,好久不見。白白戲弄我等,好玩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