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隨著太子離開,禁軍們也潰散而去。
舉事而來的北府兵們,左臂纏著白布條,以示區分。司馬雋等人與他們會合之后,旋即離開西門,往水港而去。
馬車走得慢,司馬雋索性伸手一撈,將孫微抱到了身前來。
夜風之中,火把光將周遭照得明亮。
眾目睽睽,孫微覺得老臉一紅。
馬奔跑起來的時候,寒涼的夜風迎面吹拂,方才讓脖子根的熱氣散開許多。
上輩子,他們第一次相遇的時候,司馬雋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她撈上馬來。
她以為過了那么許久,自己再不會為這等小事面紅耳赤。
沒想到,他還是他。
她也還是她。
“還在想方才的事?”司馬雋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孫微搖搖頭,過了會,又點點頭。
“果真有一路北府軍士攻入了太極宮?”孫微問道。
“非也。”司馬雋道,“皇宮有高城深池,又有重兵把守,豈是神不知鬼不覺便可攻下的?”
“那……”
“這是先帝臨終前與我議定之事。”司馬雋道,“若太子不肯遵遺囑,必要殺我。他令近侍做了準備,一旦有變,就點燃太極宮偏殿,與北府兵里應外合,助我脫身。”
孫微了然,很是驚訝:“先帝竟為你對付太子?”
“先帝雖久不問政,卻并非耳目閉塞。”司馬雋道,“他亦憂心社稷前程,想將天下托付與可靠之人。”
“可他已經傳位太子。”孫微道。
“那時他身中劇毒,已經無力行廢立之事。”司馬雋停了停,道,“先帝說,他另留下了一份密詔。”
孫微一驚:“密詔在何處?”
“在何處?”
“不曾說。”司馬雋道,“他只對我說,我若有志振興社稷,當此危難之時,就該挺身而出。”
孫微頷首,過了一會,道:“如此說來,今夜你早已經做好了萬全準備?”
司馬雋卻有些不快,道:“我乃豫章王,曾統領兩州及北府之兵,莫非會傻到被人困死在區區宮城?”
孫微干笑一聲。
上輩子,他就是那么傻。
而且,也是為了她。
心中五味雜陳,卻軟軟的。
她向后靠了靠。
司馬雋的懷抱,寬廣而穩當。
察覺到了她的依偎,司馬雋似怔了怔,旋即將環著她的那只手收得更緊些。
“阿雋。”孫微望著前方深邃的夜空,道,“你想爭天下么?”
司馬雋還未回答,前方一彪人馬迎來,是褚越。
見到司馬雋安然無恙,褚越終于松了口氣,笑道:“我等守著船,當真是擔心得要死,幸好殿下和女君皆安然無恙。”
孫微這才發現,碼頭就在前方。
一艘艟艨巨艦領著幾十兵船,燈火通明,已經等候在此。
司馬雋道:“議定之事,我怎會失約。這邊可曾受人襲擾?”
“本有幾股人馬來到,其中還有北府的水師。”褚越道,“但見我等打出了謝氏的旗號,又回去了。其余人等,不過是虛張聲勢,知道斤兩也不敢硬來,吃了幾輪箭矢也散了。”
司馬雋頷首,旋即令眾人登船。
鄧廉押著剛剛蘇醒的閭丘顏過來,問司馬雋:“殿下,此人如何處置?”
司馬雋看去,只見閭丘顏方才被扔在馬背上一路顛簸,發髻散亂,已然沒有了先前威風凜凜的模樣。
不過此人向來沉著,就算當下到了如此地步,也并無懼色。
司馬雋道:“閭丘顏,事到如今,你可還有話要說?”
閭丘顏看著司馬雋和孫微,冷笑一聲,昂首道:“我本生于微末,比不得殿下金枝玉葉。我歷經離難,目睹崩壞,本有志成就偉業,救萬民于水火,以報天下。可天不助我,我亦無法,殿下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話音才落,卻聽一個聲音道:“如你所言,若你也出身貴胄,天便助你么?”
閭丘顏看去,說話的卻是孫微。
她看著閭丘顏,目光平靜:“閭丘顏,你所過之處,無不紛爭遍起,更不乏生靈涂炭之事。那些因你而無辜受戮的人,可是萬民,可屬于天下?你所謂的偉業,無非是要讓這世間陷入喪亂,為你所用罷了。”
閭丘顏的目光定了定,淡淡道:“古往今來,成大業者,不拘小節。”說罷,他看了看司馬雋,譏諷道,“別人不論,且看豫章王殿下。他戰無不勝,人人稱頌,死在他刀下的冤魂有多少,可有人計較過?可見所謂英雄,亦不過是成王敗寇罷了。”
孫微蹙眉,還要理論,卻被司馬雋按住了肩膀。
司馬雋上前,看著閭丘顏,道:“有志者不論出身,你可走到今日,便可為證。不過你要救天下,我也要救天下,究竟誰為正道,自有后人公斷。”
閭丘顏仰天大笑:“公斷?天既薄我,又何來公斷!”
“何必與這賊人廢話!”謝霄忍無可忍,道,“此賊罪孽深重,殿下何不殺了,以謝天下!”
司馬雋沒說話,只抽出劍來。
孫微見他出手,吃一驚,未及阻止,卻見他一劍劃斷了捆著閭丘顏的繩索。
“去吧。”司馬雋道,“你既有志,便以身證道,看看上天究竟是否薄待了你。”
閭丘顏怔在當下,看著司馬雋,片刻,道:“你果真要放我走?”
司馬雋將劍收了,淡淡道:“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說罷,他對左右道:“登船。”
而后,他拉著孫微,往船上走去。
孫微不住回頭,望著夜色中消失的閭丘顏,心中思緒起伏。
艟艨巨艦緩緩離開水港,順流往江州而去。
孫微立在船頭,手扶著船舷的護板,望向遠處。
太極宮偏殿的大火,仍然能望見些許,但似乎已經滅了許多。夜風中,有淡淡的煙火的味道。
“怎不回船廬里?”司馬雋與褚越等人議事一番,發現孫微還在船頭,走過來。
孫微回頭。
天上的云被風吹走,一輪滿月露出臉來。
他的面容在月華之下,清俊無暇。
“你不殺閭丘顏,是為了讓他對付太子?”她問。
司馬雋并不避諱,道:“朝廷當下之勢,已是各方對峙,一觸即發。王氏雖沒有了王磡,可長公主和殘余勢力仍在,我離開之后,太子和王氏就會打起來,加上閭丘顏,只會讓事態變化更快。先帝駕崩之時,我便已經想明白。大禹治水,改堵為疏。圣賢之智,亦可為我所用。”
孫微沉默片刻,道:“故而你確實想要爭天下了,對么?”
司馬雋看著她,反問:“若我想,你會留下來么?”
孫微笑了笑。
夜風吹在臉上,比上輩子的那一夜更加寒冽,卻全然沒有刺骨之感。
“我都答應你了,還這般問。”她望向天邊,小聲道,“傻瓜。”
司馬雋沒有答話。
孫微回頭看他,卻見他低頭而來,熱氣貼近,一個吻落在了她的臉頰上。
孫微一驚,登時面紅耳赤,忙看向左右。
四周早已經沒有一個人影。
而司馬雋笑起來,取下身上的大氅,披在孫微的身上,將她緊緊抱在懷中。
孫微也抱著他,唇邊笑意深深,心滿意足。
目光越過司馬雋的肩頭,朝遠處望去。
明月當空,艟艨帶著他們,破開灑滿銀光的江面,朝寬廣的遠方而去。
——
建陽十四年十月,帝崩于顯陽殿,戾太子弒君稱制,囚太皇太后于會稽行宮。次年正月,改元文始。
文始元年二月,王氏余黨作亂。
三月,廣陵王閭丘顏殺戾太子,稱制自立,與王氏戰于建康。
四月,太皇太后以先帝遺詔,令豫章王雋嗣大統。王乃馳檄四方,徵兵勤王。
兩軍會戰,鋒鏑相交凡五晝夜。王親貫甲胄,督師陷陣,斬馘萬計。顏兵敗北走,自剄于江渚。
及六月初五,豫章王踐祚,告祀天地,改元正章,大赦天下。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