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建康城頗是熱鬧。
先是尚書府的小妾敲了登聞鼓,狀告長公主謀害庶子。而后又是桓家長女深夜追隨桓氏罪臣私奔。
好戲一出接著一出,給茶余飯后平添了不少談資。
無獨有偶,這兩件事情都同時牽扯了一個人。
庾逸。
桓令仙的私奔自不必說。她是庾逸的表妹,與庾夫人一道住在庾逸府上。桓令仙也是從庾府上離開的。她的私奔,多少讓庾府背上了家教不嚴的罵名。
而尚書府的案子,是太后點名了讓庾逸徹查的。如今真相不明,也讓人對庾逸究竟有無才干議論紛紛。
后來又傳說,太后給了庾逸十五日,查清背后是否有人作祟。而庾逸卻外出多日,尋找桓令仙。
眼看著時限要到了,以往的門庭若市的庾府,而今熱鬧更甚。
庾逸有大批狂熱擁躉,每日在庾府外癡心守望。因得此事,少不得與那些嚼是非的人爭執,京中已經出了十幾起因口角而起的斗毆。
孫微聽到曹松這些的時候,正在把剛放涼了些的藥放在司馬雋的案前。
司馬雋看了看那熱氣騰騰的藥湯,目露嫌惡之色。
他抬眼瞥了瞥孫微,孫微也看著他。
片刻,司馬雋終于將藥碗端起來,仰起頭,大口大口喝了下去。
“慢些。”孫微忍不住道。
司馬雋只面無表情地一氣灌完,旋即端過水杯來漱了口,又從果盤里拿過一枚蜜餞塞到嘴里。
孫微有些無奈,不過見他不折不扣地喝完了藥,終是放下心來。
“還是王妃有辦法。”曹松在一旁笑道,“有王妃在,世子服藥便不會拖拉……”
司馬雋掃他一眼,淡淡打斷道:“方才你說伯悠已經出門十日?”
“正是。”曹松答道。
“可知何時回來?”
“不知。”曹松道,“庾府的人說,他不曾派人告知。”
司馬雋思索片刻,頷首道:“讓殷聞再去問一問,若有消息,速速回報。”
曹松應下。
他告退之后,司馬雋拿起一本書來,倚在榻上繼續翻。
孫微看他臉上的神色,知道他有些不爽快。
至于為何不爽快,孫微以為再清楚不過。
自從京口歸來后,司馬雋便被孫微按在家中養傷,已經過去十天。
可這遠遠不夠。
為司馬雋療傷的神醫林詠說,司馬雋這傷勢少說也得養上一個月,一日也不能少。
司馬雋聽了這話,十分不屑。
他向來我行我素,只要覺得自己無礙了,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莫說區區郎中,便是宮里的太后和太子也拿他沒辦法。
豈料,孫微竟是對林詠的囑咐上了心。
只要有了空閑,她就會坐在堂上。
只要司馬雋離府,必定經過堂前,她就會看得一清二楚。
司馬雋忍不住道:“夫人不去當門房,著實是屈才了。”
孫微也不生氣,只笑笑,道:“只要世子能好好留在府里養傷,妾樂得當這門房。”
幾次之后,司馬雋已經明白了孫微的決心。
他并未強硬地出門,只每日讀書寫字,看起來已經認命乖乖養病了。
每天,孫微來到書房里,都看到他老老實實地坐在了榻上,像是在等她來巡視一樣。
她也不回避,就每日在書房里坐著。
他看書,她也看書。除了時而說說話,大部分時間里,書房中只有翻書的聲音。
孫微心想,這般倔強的人,每日被自己強困在家中,心里痛快才有鬼了。
她想著說些什么才好,輕咳一聲,道:“世子可是擔憂庾公子不能在太后的限期之內回來?”
不料,司馬雋道:“非也。伯悠向來說到做到,我并不擔心。我向曹常侍問起此事,是因為夫人。”
孫微訝然:“哦?”
“夫人每日遣人到庾府去,難道不是為了此事?”
孫微無言以對。她確實每日讓人去庾府看看庾逸回來了沒有。
“妾自當擔心。”孫微道,“世子昏迷之時,妾不得不守在府中,正是庾公子在外頭替世子奔走。如今到了庾公子危難之時,我等自不可坐視。”
司馬雋不以為然,道:“太后吩咐的案子是首要,伯悠是知輕重的,若非全無把握,便不會出去那么些日子。夫人大可放心。”
孫微仍覺得放心不下。沒多久,殷聞從庾府回來,與先前的消息大差不差。
“庾府的管事說,庾公子離家前已經將諸事安排妥當,請王妃不必擔憂。”
司馬雋聽罷,神色間仿佛早有預料。
孫微對一旁的曹松道:“林神醫可來了?不是說要給世子扎針?”
曹松飛快地掃了司馬雋一眼,只見他的神色瞬間變得僵硬。
他訕訕道:“方才臣已經令人去知會,想必人已經路上了。”他道。
“如此甚好。”孫微笑道,“世子今日面色又差了些,還是要請林神醫好好為世子扎一扎,扎針好得快。”
——
庾逸終究在太后的時限前回來了。
孫微得了消息,便即刻上門拜訪。
庾逸已經奔波多日,看起來頗為疲憊。
他從管事那里聽說孫微三番幾次遣人來過問庾府的情形,對孫微笑了笑,道:“有王妃從旁照看在,在下日后出門也要安心些。”
孫微知道庾逸的性子,看人把人往好處想,夸人也往大的夸。
“公子過譽,不過是舉手之勞,說不上照看。”孫微道,“不知公子此番遠行,可有斬獲?”
庾逸嘆口氣,道:“閭丘顏的安排縝密。待上了岸便四散開去,教七尉部不得不分兵追擊,最終一無所獲。”
果不其然,閭丘顏還是逃走了。
經過了這么幾回,孫微已經學會看開。
閭丘顏沒有那么簡單,興許老天就是不讓閭丘顏死在半道上。
只怕他注定司馬雋命中的坎。
孫微沉吟:“七尉部只管京畿的治安,本就不是閭丘顏的對手。不過我以為他們至少能抓回來一兩個,竟一個也沒抓著?”
庾逸無奈地搖搖頭:“七尉部辦事的能耐的確平平,空手而歸,本是交代不過去的,可奈何廷尉不能將他們如何。”
孫微徐徐頷首,隨即又聽庾逸道:“不過除此之外,倒也并非一無所獲。”
“哦?”
“表妹走后,托人給在下送了信,求在下和叔父替她照顧姑母。在下親自去追查了那封信的下落,發現那信竟來自東海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