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盡歡“撲通”一聲倒下，前額沒著地，磕著人的一雙鞋了。
他抬起頭一看，是個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一張國字臉，皮膚有點黑，正一臉嫌棄地看著他。
許盡歡心說，你嫌棄個啥，我還沒嫌棄你的鞋破呢。
瞧瞧，鞋頭都開花了。
他手腳并用地爬起來，轉(zhuǎn)過身，對著那小尼姑道：“算命的說女人沾上我就倒霉，前兩天還克死一個。”
小尼姑的手沒有松，反而拽得更緊了：“左右是死過一回的人，我不怕。”
你不怕。
我怕！
許盡歡看著小尼姑楚楚動人的臉，目光不由得暗沉了幾分。
臨走前，太監(jiān)左叮嚀，右囑咐，讓他見著漂亮的女人，要多留個心眼，越是漂亮的，越要離得遠遠的。
再說了，真正要尋死的人，會像娘那樣，找個夜深人靜的時候，悄無聲息地去死。
哪有像小尼姑這樣，專門挑白天，專門在人來人往最熱鬧的碼頭去尋死的？
這不擺明了，是想讓人救嗎？
只這兩樣，還不是讓許盡歡最怕的。
最怕的，是他給了銀子，銀子給得還不少，那小尼姑考慮都沒有考慮一下，就朝他生撲過來。
要人。
不要錢。
那問題就大了。
許盡歡怒罵道：“非得逼我說真話嗎，我這人最煩的就是尼姑，看一眼就晦氣，早知道跳河的是個尼姑，老子才不救。”
“尼姑有什么關(guān)系啊。”
“嘖嘖，有福不會享。”
“真是個二傻子。”
“小尼姑，你跟我走，別說一口飽飯，就是十口，我都給得起。”
有人圍上來。
許盡歡趁機一拽衣角，撒腿就跑。
跑得慌不擇路，胸口撞到個人，低頭一看，正是那個國字臉的中年人。
看熱鬧都看得，不知天地為何物了嗎？
個子剛到他胸口，真是矮。
他撇撇嘴，腳往邊上一拐，溜上了馬車。
羅叔一邊侍候他換衣裳，一邊低聲問：“少爺，那小尼姑非要跟著咱們，干嘛不要啊？”
“你要她的人，她要你的命。”
許盡歡脫下濕衣：“這小尼姑眼神不定，我瞧著不太像個好人。”
“那你還給銀子？”
“萬一呢？”
許盡歡：“萬一我看走了眼，她說的是真的，那些銀子就能救她的命。”
話音剛落，車窗外頭傳來一聲冷哼。
許盡歡一掀簾，愣住了。
簾子外頭站著的，竟然是國字臉。
國字臉黑著一張臉，冷冷地看著他，一副“你家祖墳風(fēng)水沒問題吧，出了你這么個敗家子”的表情。
顯然剛剛的話，都被這人聽去了。
你管得著嗎？
許盡歡從鼻子里噴出冷氣，手一松，把那張國字臉擋在了簾子外。
剛剛那一撲，白給這人磕了個頭。
……
頭一回出遠門，許盡歡交代趕車的別走太快，遇著好看的風(fēng)景，遇著人多的地方就停下來。
他這十八年看到最多的，就是海。
山長什么樣，水怎么流，市集，街角，各色路人……在他眼里，都是稀奇。
就這樣走走停停，三天時間，才走出一百里。
這天天黑，主仆二人找了個客棧歇下。
洗漱完后，許盡歡和羅叔下樓吃晚飯，叫了四菜一湯，外加燙了一壺酒。
正吃著，門吱呀一聲，走進來一個人。
許盡歡抬頭一看，正是那個黑皮國字臉。
國字臉不住店，只吃飯。
飯也不是正經(jīng)的飯，就讓伙計下碗清湯面。
伙計的臉拉得跟什么似的，也懶得招呼了，讓他自己找個地方坐下。
客棧生意極好，每一桌都坐滿了人。
就許盡歡這桌是主仆二人，還余兩個空位。
國字臉在許盡歡的對面，一屁股坐下。
許盡歡心想你這人怎么回事，怎么連聲招呼都不打。
但看在那一撞的份上，他忍了。
很快，伙計端上來一碗面條。
那面條湯多，面少，擺明了就是欺負(fù)人，別的客人碗里的面條，都盛得滿滿的。
國字臉看了伙計一眼，臉黑了黑，唇動了動，卻硬生生忍下。
許盡歡見狀，認(rèn)真地打量了國字臉一眼。
一身普普通通的衣裳，袖口還有兩個補丁，腳上的棉鞋開了花，往里呼呼灌著風(fēng)。
他手邊放著一個包袱，那包袱癟癟的，也不知道里頭裝的是啥。
許盡歡莫名的心一軟，就把那盤干切牛肉，往他那頭推了推。
國字臉有些納悶地看著他。
他抬抬下巴：給你嘗幾筷子。
國字臉二話不說，端起那盤牛肉，往自己面碗里一倒。
許盡歡眼珠子差點沒瞪出來：“兄弟，我只是讓你嘗幾筷，沒讓你全吃了。”
國字臉還有理呢：“你自己沒說清楚。”
這還用得著說清楚嗎？
客氣兩個字懂不懂？
得。
跟這種人沒什么好爭的。
認(rèn)栽。
許盡歡怕他又把其他三個菜，也咕嚕倒進自己的碗里，趕緊把那三個菜，往自己這邊挪挪。
國家臉冷冷看他一眼，低下頭吃面。
“你們聽說了嗎，昨兒個李家村死了一個人。”
“怎么死的？”
“被一刀割破了喉嚨，下半身那根玩意兒都被割了下來。”
“這么兇殘，誰殺的？”
“聽說是個小尼姑，這會兒官府正在四處拿人呢。”
“小尼姑殺人，不會吧，有沒有弄錯。”
“怎么可能弄錯，官府門口的告示上寫得清清楚楚，說這個小尼姑專門挑好色之人下手，身上還背了七八條人命呢。”
羅叔驚得手中的筷子“叭噠”掉在地上。
“少爺，咱們那天……”
“逃過一劫。”許盡歡臉上有點得意。
“那天那個尼姑，哪里露出了破綻？”
誰在說話？
許盡歡四下一看，才發(fā)現(xiàn)是國字臉。
國字臉嘴里吸溜著一筷子面條，眼睛正盯著他看。
許盡歡想著那盤牛肉，皮笑肉不笑地回敬了兩個字：“你猜？”
國字臉表情明顯一噎。
許盡歡心里一下子順暢了，酒喝到嘴里，都有了滋味。
國字臉估計是被氣著了，吃完面，碗一推，連聲謝都沒有，便起身離開。
許盡歡湊過去一看。
好家伙，牛肉一塊不剩，面湯也喝得干干凈凈。
羅叔憋一肚子氣了，“少爺，出門在外，心別太軟。”
“你也別總想著撿便宜，羅叔。”
許盡歡夾了一筷子菜，放到羅叔碗里，哄著。
“算了，都不說了，小尼姑和這國字臉，咱們以后都遇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