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映員正站在木架上掛幕布,幾個半大的小子圍著放映機轉(zhuǎn)圈兒。
有工作人員笑著趕開:“別碰別碰,這機器金貴著呢!”
趙瑞剛帶著劉彩云和小鈴鐺找了個靠前的位置放下板凳。
小鈴鐺剛坐穩(wěn)就扯著劉彩云的袖子問:“媽媽,那個大白布是干啥的?電影要從哪里跑出來呀?”
“等會兒你就知道了。”劉彩云幫她理了理被風(fēng)吹亂的劉海,眼里滿是溫柔。
她朝四周看了看,笑著對趙瑞剛道:“你看這陣仗,比過年還熱鬧呢。農(nóng)村里沒啥樂子,一年到頭就盼著放映隊來這么一兩回。說起來,這還是鈴鐺第一次看電影呢。”
趙瑞剛笑著回應(yīng):“是啊,上次放映隊來時候,還沒有小鈴鐺呢。”
小鈴鐺抱著一包爆米花,歪著腦袋好奇地問:“那時候爸爸媽媽看電影,那我在干嘛?”
趙瑞剛想了想:“嗯,那時候你還是媽媽肚子里的一顆小種子,還看不到,聽不見呢。”
說話間,越來越多的人涌進谷場。
老爺子背著小孫子,板凳上還摞著個小馬扎。
大嬸子端著針線笸籮,一邊等著一邊給閨女納鞋底。
還有幾個年輕媳婦湊在一起,一邊剝著豆子,一邊嘮著家常。
整個打谷場上笑聲不斷,熱鬧非凡。
劉永才站在谷場邊緣的老榆樹下,抱著肩膀樂呵呵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看著社員們拿著板凳,牽著孩子往場里涌,他眼角的皺紋都笑得堆在了一起。
一接到放映隊要來的通知,他就立馬忙活了起來。
為了讓幕布掛得平整,他帶著兩個后生在打谷場的槐樹上綁了整整兩捆麻繩。
就連場邊那幾盞臨時拉的馬燈,都是他挨家挨戶湊來的。
此刻看著這滿場的人,聽著孩子們追跑的笑聲,覺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這才是農(nóng)村人該有的光景,熱熱鬧鬧的,日子才有奔頭。
小鈴鐺眼睛瞪得溜圓,站起來好奇地環(huán)顧四周。
突然手指著遠(yuǎn)處喊道:“爸爸!你看鐵蛋哥哥爬到樹上去了!”
趙瑞剛順著她指的方向一看,果然大哥劉忠民家的老大鐵蛋,帶著幾個半大小子蹲在老槐樹杈上,正得意地朝底下?lián)]手。
天徹底黑透時,放映機突然“咔噠”一聲轉(zhuǎn)起來。
一道白光“唰”地射過來,把整個幕布照得明亮。
小鈴鐺嚇得往趙瑞剛懷里縮了縮,隨即又好奇地探出頭。
看著幕布上突然跳出的人影,小嘴頓時張成了圓形:“哇!動了動了!”
《地道戰(zhàn)》的電影開始后,打谷場里漸漸安靜下來。
所有社員的目光都黏在了幕布上。
隨著劇情里的槍聲,吶喊聲,人們時不時攥緊拳頭,或是跟著小聲念叨。
劉彩云抱著小鈴鐺,在她耳邊輕聲說:“你看,這電影多稀罕。媽媽小時候,可沒有這些電影,電燈泡啥的。現(xiàn)在日子雖苦,可看著這些,心里就亮堂。”
小鈴鐺似懂非懂,小腦袋隨著幕布上的人影來回轉(zhuǎn)動,甚至連懷里的爆米花都忘記吃了。
忽然她指著屏幕喊:“爸爸快看!那個人拿槍打壞蛋呢!”
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的人都笑了起來。
趙瑞剛捏了捏她的小臉蛋,眼里也滿是笑意。
幕布上正演到高傳寶帶領(lǐng)村民鉆進地道,鬼子的刺刀在洞口徒勞地亂捅,場里響起一片壓低的叫好聲。
小鈴鐺攥著趙瑞剛的手,指節(jié)都捏白了,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
就在這時,打谷場入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十來個戴著紅袖箍的人推開人群往里闖。
領(lǐng)頭的舉著電筒在人群里亂晃。
放映員剛要換第二卷膠片,就被兩個紅袖箍一把按住肩膀:“停!都給我停下!”
“咔噠”一聲,放映機驟然停轉(zhuǎn),幕布上的畫面頓時成了一片模糊的黑影。
打谷場里瞬間炸開了鍋,板凳碰撞聲、孩子哭喊聲混在一起。
“咋回事啊?”
“正看到要緊處呢!”
“什么人來搗亂?”
不滿的叫嚷聲此起彼伏。
劉永才猛地站直身子,撥開身邊的人往入口擠。
就看見領(lǐng)頭的紅袖箍亮出個紅皮本子:“我們是縣里調(diào)查組的!”
“同志,我是瓦窯大隊隊長劉永才。這是咋了?”劉永才忙問道。
領(lǐng)頭的專員把電筒光柱在劉永才臉上掃了掃:“你就是隊長?我們接到舉報,瓦窯村有人勾結(jié)土匪,我們要立刻核查!”
“不可能!”劉永才的聲音陡然拔高,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咱瓦窯村的社員都老實巴交的,哪能跟土匪勾連?前段時間,我們還自發(fā)剿匪,受到公社表彰呢!這舉報肯定是假的!”
“是真是假你說的不算,看看這個文件!”
調(diào)查組專員從帆布包里掏出份折疊的紙,遞給劉永才。
劉永才慌忙展開,借著手電筒的亮光迅速看完。
紙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卻燙得他手指發(fā)顫。
舉報信里寫著,瓦窯村有人和土匪勾結(jié),私自用槍械彈藥換取野豬。
調(diào)查專員冷笑一聲:“劉隊長,你怎么說?”
劉永才緊緊攥著信紙,怒喝道:“誰舉報的?我要當(dāng)面跟他對質(zhì)!這是污蔑!是栽贓陷害!”
“跟我們走一趟吧,到了縣里,自然給你當(dāng)面對質(zhì)的機會。”
專員朝身后的人揮了揮手,兩個紅袖箍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劉永才的胳膊。
這一舉動,瞬間惹怒了瓦窯大隊的社員。
不少人擼著袖子朝前涌。
“憑啥帶走俺們隊長?他為了給隊里多打糧食,腰都累彎了!”
“我們隊長是啥人,全公社都知道!要帶他走,得看咱們這些社員答應(yīng)不答應(yīng)!”
“就是!不能帶走劉隊長!”
“這舉報信指定是瞎編的!”
人們像漲潮的水,全都涌到調(diào)查組周圍。
更有幾個距離近的大隊干部,直接沖進人群,死死拽住劉永才,與紅袖箍對峙。
孩子們嚇得躲在大人腿后哭,哭聲混著此起彼伏的怒罵,場面一片混亂。
剛看到情況不對時,趙瑞剛就把鈴鐺往劉彩云懷里塞,叮囑她看好孩子,自己則朝著劉永才的方向擠。
可他原來距離遠(yuǎn),一時間到不了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