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漢子吃痛,頓時火上心頭。
他爬起身沖著胡秋菊怒氣沖沖道:
“用你們多管閑事?那是老子花大價錢買來的媳婦兒!還是個城里的知青哩!”
“她不聽話,昨兒我打了她一頓,今兒竟然敢跑了!”
他突然用膝蓋猛地撞向胡秋菊小腿,被趙瑞剛一腳踢倒在地,卻仍仰頭大吼:
“我媳婦兒回不回家關你們屁事!這世道餓死人都不算大事兒!老子天天給她飯吃,沒把她賣進窯子就算積德了!”
“等我今兒把她抓回去狠狠揍一頓,用鐵鏈子栓結實,在牲口棚里關她幾天就聽話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朝廖榮生怒視,
“多管閑事的老家伙!有本事你把全公社買媳婦兒的都管起來啊!”
其實在這男人交代之前,三人也大致猜到他口里的“媳婦兒”不對勁兒。
當聽他說完,尤其是聽到“揍一頓”,“栓鐵鏈”,“關牲口棚”之類的話時。
胡秋菊的瞳孔驟然收縮,胸腔里瞬間如爆炸一般。
男人話音未落,她的膝蓋就已經頂住對方后脖頸,腳尖狠狠揣進他肩胛骨的縫隙處。
還連踹了好幾腳。
邊踹邊罵:“知青也是你能買的?你還敢把女人當牲口?!”
男人被踹得向前撲去,臉結結實實砸在滿是碎石的地上。
頓時疼得五官都擰到了一處。
但他也無力還手,只死死抱住自己的腦袋,在地上蜷縮著。
趙瑞剛抱著肩膀冷眼看著,心里默道一句:“活該!”
就當胡秋菊再次揣向男人后背時候,廖榮生突然咳嗽了兩聲:“這事兒先甭管了,找牛要緊。”
胡秋菊這才喘著粗氣收腳,還沖男人狠狠啐了一口。
那男人癱在地上,后背的粗布褂子已經被踢得襤褸不堪,露出的皮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
他此刻緊閉著眼睛,微微喘著粗氣,半分不敢反抗。
“走。”廖榮生指了指遠處。
胡秋菊一腳狠狠踩過男人手指,然后氣哼哼地往前走。
趙瑞剛看著男人抽搐的手卻突然頓了頓。
對方手腕上有道新鮮的牙印。
和男人脖頸上的抓痕一樣,像是都在訴說著某個知青掙扎的痕跡。
廖榮生的咳嗽聲再次響起,趙瑞剛趕緊跟上隊伍。
心里卻在做著某些決定。
前進途中,幾人都沒有說話,只默默地撥開雜草叢,小心地穿過。
廖榮生走在最前面,胡秋菊和趙瑞剛看不到他的表情。
但從他的背影散發出來的氣勢,也能感知到廖叔此刻心情并不好。
走了一陣,胡秋菊終于忍不住了。
快走兩步趕上去,板著臉跟了好幾步,才開口道:“廖叔,我錯了。”
廖榮生回頭時,正好看到胡秋菊憤憤又有些后悔的表情。
“錯哪兒了?”
他扒開一從荊棘,驚飛了雜草從中的兩只野鳥。
胡秋菊面色不虞:“不該意氣用事,不該節外生枝。”
廖榮生點點頭:“看他樣子,應該是熟悉這片廢墟的,原本可以從他嘴里探聽到一些消息的。”
他又嘆了口氣,想到那男人口中的知青,也有些于心不忍。
“我知道你同情女知青的遭遇,可你這樣揍他一頓也于事無補,還有可能留下隱患。”
他看了看胡秋菊,又恨鐵不成鋼道,
“現在特殊時期,你的拳頭要跟著腦子走!”
胡秋菊低頭不說話。
但臉上的表情分明不服氣。
趙瑞剛上前道:“秋菊姐踢得解氣,可廖叔說得在理。從那畜生嘴里扣出些信息,比揍他更有用。但下回再讓我撞見這種事……”
他頓了頓,語氣有些硬,“我也決不輕饒!”
胡秋菊“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好小子!跟姐姐是一路人!”
廖榮生鄭重地看著這兩個年輕人:“解氣不能當飯吃,更不能當槍使!”
他又盯向胡秋菊,眼里閃過一絲銳利,
“你對他身份并不清楚,萬一他與那土匪有勾結,怕是會給咱們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你那幾腳踹得漂亮,可別忘了咱們是來探軋鋼廠的,不是來當打虎將的!”
胡秋菊剛想辯解,廖榮生又道:“你這身手,一看就不是莊稼把式。萬一被盤踞在此的土匪窺見,知道來了個會功夫的‘探子’,你覺得咱們會不會直接在這片廢墟里吃槍子?”
“小菊,今天我就教你一點,在危險地界暴露本事,跟舉著火把走夜路一個道理——照亮自個兒的同時,也給敵人標好了靶子。”
胡秋菊聞言,方才的怒火早已化成了懊悔,只默默點頭卻不說話。
趙瑞剛也有些愧疚,他悶聲道:“廖叔,是我們想得太簡單了。后面都聽您的,絕不再莽撞了。”
廖榮生看著他們緊繃的神情,嘆了口氣:“知道錯了就好,抓緊趕路吧。”
三人再次起程時,腳步都不由自主地放輕。
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廢墟,像三只覓食的野狼。
又一個多小時過去了,太陽已經升至頭頂。
陽光明晃晃的。
三人轉過一道廢墻,就看到了大片的空地。
空地足足有四個足球場大小,地面被染成焦黑的顏色。
龜裂的瀝青層下面,有一些黑色的煤灰如墨汁一般。
幾叢頑強的野草從裂縫里鉆出來,葉片上都沾著些細密的煤粉。
胡秋菊道:“看來這兒就是煤場了。”
趙瑞剛點點頭:“鞍陽鋼廠鼎盛時期,每天能消耗十萬噸煤炭。像這樣大小的煤礦,整個鋼廠有十數個。縱然連軸轉,也只夠支撐三天的煉鋼爐。所以那時候,幾乎每天都有專用的火車廂送煤進來。”
他環視一圈,就看到有不少廢棄的鐵軌,橫七豎八地插在漆黑的土里。
生銹的礦車斗倒扣著,斗底還沾著一些板結的煤塊。
心底不由一陣唏噓。
廖榮生沿著煤場邊緣小心查看,朝二人招手道:“這兒有道車轍印。”
胡秋菊忙打開圖紙對照了一番,道:“應該就是這條小路了!”
三人貓腰鉆進去,才發現小路窄得只能容一個人通過。
兩側的野蒿草比人都高出一大截。
三人慢慢穿行其中,廖榮生打頭陣,胡秋菊殿后,把沒有功夫的趙瑞剛護在中間。
幾人十分謹慎,都覺得這里太過寂靜。
方才還聒噪的蟬鳴,此刻都被高高的蒿草擋在了外面。
緩慢前進中,廖榮生突然停下了腳步,朝身后的二人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待蒿草沙沙聲逐漸靜止,他開始側耳凝神傾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