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熙臣深吸一口氣，把蘇曼然聊天的內容告訴了宋云卿。

    宋云卿也陷入了沉思。

    “你爸爸對你，是仇恨，而這仇恨會不會不是因為你，而是緣于你媽媽？”宋云卿遲疑著，說出心中的猜測。

    慕熙臣的傷感，再也不需要掩飾，云卿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他，也最讓他信任的人。

    “我爸爸恨我，是因為我的身份，其實他不是恨我，是嫉妒，是因為我可以擁有他怎么奮斗都不能達成的目標，我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擁有他永遠無法企及的財富，所以他嫉妒我，還談不上恨。可是你爸爸不一樣，你爸爸對你是，是厭惡和，憎恨的，慕熙臣，這的確有些說不通。”宋云卿輕聲說。

    慕熙臣不語，這是事實，他否認不掉。

    他不是沒有怨過。

    沒有母親，他本來就比別的孩子少了幸福，可如果父親能對他好一些，他的境遇也就一定會不同。

    他一直以為他對他的不對，只是他討好他現在這個老婆的一個手段而已，現在想來，他的表現也的確過了。

    一個父親，沒有理由為了討好現在的妻子而去憎恨自己的親生兒子，哪怕那個兒子是前任妻子所生，都不符合邏輯。

    慕熙臣發現自己一直都忽略了這個問題。

    他一直忽略著慕家人對他的感知。

    蘇曼然提到，媽媽的傭人在臨死前說的話：“二少奶奶，你太能干了，又生下了兒子，他們怎么會給你活路啊。”

    宋云卿也詫異：“這是什么意思？太能干和生下兒子，不是好事嗎？不是慕家最需要的嗎？”

    她不解。

    “當年慕老爺子找我的時候，沒有人知道我的背景，我只是個窮學生，所以，在他眼里，我除了生孩子是沒有別的用途的，相較于葉輕語，我真的是一無是從。”

    慕熙臣有些急，宋云卿一個眼神安撫他：“我只是在分析這件事。葉輕語家世好，人也能干，這是慕老爺子最需要的，如果，媽媽又能干，又生了兒子，不是應該讓慕老爺子喜歡嗎？她沒有一個復雜的家世背景會威脅慕家，慕志誠又是他最愛的兒子，怎么看，她都應該是最適合慕家的，也是最適合慕老爺子選媳標準的。”

    宋云卿的手指在慕熙臣的手背上無意識的劃著圈：“這句話，會不會說的不是慕老爺子呢？”

    慕熙臣的腦中，精光一閃，他不由自主的抓住宋云卿的手：“慕志信！”

    兩個人不由自主的靜默下來，看著對方。

    慕志信！

    對，這個慕家的長子，他的地位在慕家很奇怪。

    他不是沒有能力的人，至少他的能力要比慕志誠不知道強過多少倍。

    但他在慕氏并沒有實權。

    他在慕氏的地位還不如慕熙卓。

    這是一個一直以來被大家忽略的問題。

    慕家的這一代，慕熙卓掌握管著慕氏，慕熙臣掌管著RS國際，看上去，是慕正初看中孫輩，最最交權給了他們這一代。

    但這中間有許多說不通的地方。

    慕志信和慕志誠都正當壯年，大多數世家目前的掌舵人都是他們這一代。

    當然，孟家是例外，但孟泰和孟泰平他們都有各自的集團公司在經營，只是獨立于孟家而已。

    慕家是不同的，慕志信和慕志誠沒有自己的產業，他們是依靠慕家活著的。

    就因為有孟家的例子在先，所以慕家是由孫輩在掌政，才不顯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但是，慕志誠不被重用，很正常。他的確沒有那個能力。

    他是個被溺愛嬌慣養大的人，是一個失敗的教育案例，慕正初不是不想提撥他，而是他真的沒有那個本事。

    但慕志信是不一樣，就算他沒有慕正初的本事，但比慕志誠卻不知強過多少倍。

    宋云卿緊緊抓住慕熙臣的手：“我們大膽猜測一下，慕老爺子是喜歡媽媽的，慕志誠是他最愛的兒子，不能干，娶的媳婦卻是極好的，所以，他很欣慰，因為這個媳婦可以彌補他兒子的不足，這樣等他百年之后，他就可以放心的把一切都交給慕志誠了。可是，這樣的話，直接損害的就是慕志信的利益。他也有兒子，而且比你還大兩歲，憑什么慕老爺子要偏心弟弟？那個無能的弟弟根本不是他的對手，于是那個能干的，可以獨擋一面的弟媳婦就成了慕志信最大的阻礙，也是他不能容忍的事。”

    慕熙臣和宋云卿交握的雙手一樣的冰冷，手心都是汗。

    “我讓人去查慕志信。”慕熙臣良久才平復下來他起伏的心情。

    事情的真相只怕昭然若揭了。宋云卿輕輕放開他的手。

    她能感覺到他的心情。

    慕熙臣起身去安排飛馳。

    站在窗邊，拿著電話猶豫了半晌，終于撥了出去。

    慕志誠來到空城，有專人領他到了餐廳的包間。

    慕熙臣已經等在那里。

    他們父 子，從慕熙臣有記憶到現在，從來沒有單獨見過面，沒有單獨面對面坐到過一起，沒有心平氣和的說過一句話。

    慕志誠從來沒有給過他好臉色，他也一樣沒給過慕志誠好臉色。

    他們從來不像父子，而像仇敵，雖然慕熙臣從來不知道慕志誠仇視他什么。

    看著一桌子的菜，慕志誠有些疑惑。

    龍蝦、鮑魚、海參，都是他最喜歡吃的東西，價值他當然知道，論事業，他沒什么成績，要說吃喝玩樂的享受，他認第二，這M市都沒人敢認第一。

    他毫不客氣的坐下來。

    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牛排放進嘴里，閉著眼睛咀嚼了兩個，點頭：“嗯，真心不錯，用紅酒浸了二十小時以上，才會有這種口感，紅灑的年份也不錯。”

    慕熙臣沒有說話，拿起桌上的酒杯，倒了一杯酒給他，遞過去：”“你喜歡的花雕，專門從產地空運過來的，五十年的。”

    慕志誠趕緊拿過來小小酌一口，嘖嘖道：“好酒，好酒，沒想到你這么識貨，真是好酒。”

    慕熙臣看著他。

    慕志誠從來沒有這樣平和地與自己說過話，從來沒有。

    想不到，自己竟抵不過一桌美食加一瓶好酒。

    慕志誠嗜吃如命。

    從他那過早發福的身材和過早謝頂的腦袋就可以窺見一斑了。

    慕熙臣不說話，默默地倒酒給他，一杯接一杯的續。

    間或幫他拆拆骨頭，剝剝海鮮殼。

    飯的口味極好，慕志誠這個號稱吃遍了天下的人，在這一桌菜面前都吃得欣喜不已。

    “哎，這個羊舌做的，簡直絕了，我得要跟他們的廚師討教一下，我從來沒吃過這么嫩滑的，絕！”

    “龍蝦嘛，做法是一方面，保鮮才是主要的，這只龍蝦，新鮮！我在澳洲吃過那種活龍蝦做的料理，啊，看著龍蝦還是亂動，它的肉已經在我的筷子上了，入口鮮美至極，比這個還要鮮，不過這種吃法現在那邊被禁了，說什么動物保護協會說，這種吃法太殘忍，說是龍蝦會疼，哈哈哈，龍蝦會疼，我發現這外國人矯情起來，真他媽的矯情，我們人類可是在食物鏈的最頂端，那龍蝦生來就是被我們吃的，你管它疼不疼？啊？你管他疼不疼干嘛，哈哈哈——”

    慕志誠的酒量并沒有多好，幾杯陳年花雕下肚，他已經開始眼神迷離了，話也多起來，說的東西也越來越不靠譜。甚至對面前的慕熙臣也和氣起來。

    慕熙臣不說話，只默默的倒酒給他，這樣的慕志誠，他還是很熟悉的，在外面，他大多是這個樣子，只不過在慕家，在老爺子面前有所收斂罷了。

    但在他面前，還是第一次。

    可見這一桌美食足夠誘惑，自己，抵不過一桌美食。

    這個人是他的親生父親！

    是給了他骨血的人！

    看慕志誠差不多了，慕熙臣才開口道：“我找你來，是想問問我媽媽的事。”

    慕志誠沒有聽清楚，兀自說著：“生蠔啊，丹麥的其實也沒什么特色——”

    “你還記得方菲嗎？”慕熙臣一字一句，清晰把自己的聲音傳進有些神志不清的慕志誠耳中，這一次，他聽見了。

    “方——方菲？你提她干嘛？誰記得她？我才不要記得她，我一輩子最恨的人就是她！”慕志誠恨恨的咬一口面前的牛排。

    慕熙臣的心沉了沉。

    “為什么恨她？你們不是很相愛嗎？”慕熙臣把自己的聲音放緩。

    慕志誠醉眼迷離：“相愛？我告訴你，愛情那東西，最不可靠，最不可信了，相愛又怎么樣？這女人變起心來啊，那真是，讓你措不及防。”

    看慕熙臣沒有說話，慕志誠自顧自的說下去：“她就是個小職員，我對她那么好，本來爸爸想給我找一個門當戶對的豪門千金的，可是我喜歡她，我愛她，我非她不娶，所以爸爸就同意了我們的事，我對她那么好，啊？那么好，我們都有一個兒子了，我以為我們就可以幸福的在一起一輩子了，我對她那么好，可是，誰知道，誰知道，她，她居然，居然做出那么不要臉的事來，我對她那么好——”

    慕志誠反復說著“我對她那么好”。

    慕熙臣的手緊緊據著酒瓶，這酒的年份足夠高，但還不至于能讓慕志誠說實話，是他求了洛寧，給了他藥。

    洛寧本來想給他催眠的，慕熙臣不想那樣做。

    他與慕志誠關系不好，但卻了解他的喜好。

    “她做了什么不要臉的事？”慕熙臣感覺自己說出這種話來，何其艱難。

    “她不要臉，她不要臉啊，她居然，她居然勾引我大哥——嗚嗚嗚——”

    慕志誠痛苦的哭了起來。

    慕熙臣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凝住了。

    “我大嫂到我家去大吵大鬧，說方菲勾引了我大哥，氣死我了，氣死我了，她怎么可以做這么不要臉的事？啊？我哪里做得不好？她居然嫁給了我還惦記我大哥？還讓大嫂捉到，丟人啊，丟人啊，丟人丟到家了，這個賤貨，賤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