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復突然抬頭,墨色瞳孔中正醞釀著一場風暴,翻涌的暗潮裹挾著某種情緒,驚的沈霧下意識松了手,飛快退開,瞇著眸警惕的看著他。
這家伙不會這么簡單一刺激,就要跟她動手吧?
容復立即回神,飛快斂下了眸中的晦暗,深吸一口氣:“……好。但請公主先回床上,就算鋪了地毯,夜里依然風涼?!?/p>
“……”
沈霧半信半疑的坐回床上,容復還真卷了袖子去試盆里的水溫。
目的達成,沈霧卻有些猶豫了。
容復剛才那個反應,他不會趁給自己洗腳的時候,趁機偷襲她吧?
容復將盆挪了過來,單膝跪在沈霧面前,聲線平緩:“水溫正好。”
他伸手去抓沈霧的腳,指尖碰到沈霧沁涼的皮膚,溫熱的大掌竟能把小巧的玉足完全掌握在手里,沈霧驀地戰栗,驚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一股異樣的酥麻在全身蔓延,她幾乎是一瞬間向后,縮回了腳。
二人都停住了動作。
容復喉結滾動的厲害,半晌才抬眸看她,眸色漆黑:“公主還洗嗎?”
沈霧眼皮狂跳,她薄唇微抿,半晌后帶著惱羞成怒的不滿,用力踏進水盆里。
瞬間水花四濺,有幾滴直接濺在容復臉上,水珠順著他棱角分明的面孔滑進衣領,容復瞳孔驟縮,身上帶起一股暖流。
沈霧微微咬著牙,總有種此刻退縮就輸了的感覺,一字一頓道:“好好洗,少動手動腳。”
容復深吸了一口氣,撩起熱水往她腳踝上澆。
的確是沒有碰,卻比碰了更帶著一股莫名的澀情。
二人都是硬著頭皮堅持,最后看似面不改色,其實都出了一身的汗。
沈霧匆匆擦干了腳滾進床里,扯下青色帷幔喝道:“拿盆滾出去!”
容復端著木盆來到庭院,晚風吹過,拂去那些意亂情迷,他眼里的神色漸漸清醒。
流心接過木盆,“我來倒水,督主去休息吧。”
“嗯?!比輳徒凶∫叩牧餍模嫔绯5膯査骸案锬挠芯俊?/p>
流心:“后院有一處,督主要做什么?要打水的話可以去膳房的水缸里取。”
“不是打水,多謝?!?/p>
容復的身影消失在連廊下,流心沒有在意,轉身去倒了洗腳水。
等回來時她也正巧和容復撞見,他發梢帶著沁涼的水汽,身上的衣裳也有解過的痕跡。
流心一愣,“督主去沐浴了?后面井里可是冷水,下人有沐浴的地方,在前院的下人房?!?/p>
“嗯?!比輳偷瓚艘宦暎^也不回的進了耳房。
似乎是那晚的事都令二人有些尷尬,沈霧那之后沒再折騰容復,二人也恢復了平日你諷一句我懟一句的相處模式。
……
轉眼已至五月,午后暖陽漏過窗欞灑進屋內,在地上鋪下如金箔一樣的斑點。
沈霧午睡剛醒,渾身透著一股慵懶,容復看著她就想起那只常在宮內出現,趴在長街上曬太陽的貍奴。
連那雙眼睛里的傲慢和驕矜,都和那只愛斜眼看人的貓沒什么兩樣。
想著,容復不知何時彎起了嘴角。
沈霧換了身衣裳,點了容復說:“你跟本宮走?!?/p>
穿過王府的九曲回廊,青石板路蜿蜒入王府深處,蒼翠竹影間忽現粉墻黛瓦,朱漆門扉半掩,瑯瑯讀書聲從館內傳出。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仄,辰宿列張——”
稚嫩的童音整齊劃一,穿著灰布長衫的老夫子神情嚴肅,正背著手在孩子們身旁穿梭,手中戒尺不時輕點走神的孩童,二十來個孩童正襟危坐,他們穿的都是洗到發白的粗布短褐,卻掩不住認真誦讀時亮晶晶的眼神。
最前排的兩個身影尤為顯眼。
小福寶端坐在椅子上,他雖發不出聲音但也在努力跟讀,軟玉般的臉蛋繃得嚴肅,看著像個小大人似的,桌下小短腿卻在慢悠悠的晃悠,發間散落的碎發垂在泛紅的耳尖,煞是可愛軟萌。
而他身側的裴顯,雖捧著竹簡煞有介事地張合著嘴巴,目光卻早已黏在外頭亂飛的蝴蝶上,視線隨著蝴蝶飄來飄去,心思也早就飛出了學堂。
月洞門下,沈霧看了須臾,對容復說:“這是本宮著意建起來的家學,你覺得比之外頭的如何?”
容復看著窗下幾個梳著雙丫髻的女童,沉默片刻說道:“公主用心良苦?!?/p>
“本宮前陣子收到了各地遞上來今年鄉試的報考名冊?!?/p>
沈霧緩緩道:“父皇還在時,本宮就已經開了女子也能科考的先例,但這么多年過去,入試的女子只有那么幾個,朝中依舊是一名女官也沒有。今年的名冊里也只有一名。容復,你說這是為什么?”
“……”
“因為‘男子為官,女子持家’的觀念,早已像盤根錯節的古樹,深植在世人心中?!彼灶欁缘?。
“這些年,本宮在各州府開設棉紡局、刺繡局,以減免徭役賦稅為餌,逼得商戶不得不雇傭女工,讓女子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彼D了頓,聲音里帶著幾分疲憊,“本以為這樣能讓更多女子看到希望,踴躍參加科考,可終究是收效甚微?!?/p>
“看來想要徹底改變,就只有從根上開始,讓她們從小就知道,她們一樣可以憑本事與男人平起平坐?!?/p>
沈霧笑著看向容復,眸色如炬:“你們都反對本宮攝政,因為你們害怕本宮?!?/p>
“本宮的聲名越響亮,你們這些男人就越覺得沒面子,你們反對本宮,從不說本宮政績哪里做的不好,只一味攻擊本宮是女子,那本宮非要以女子之身壓在你們頭上。”
“這天下從不是只由男人說了算,也不是女子就必須相夫教子,這社會起初也是母系氏族,男人得了政權開始一步步削弱女子的能力,以女則女戒為枷鎖,束縛女子和男人一樣獲取教育的機會,把女人變成依附男人的裝飾品,本宮會改變這一切。”
沈霧眼里的堅毅和斗志如刺眼的艷陽,容復愣愣看著她,耳畔傳來如鼓鳴一般的心跳聲。
他喉中干澀,發不出一點聲音。
沈霧瞥了他一眼,挑了挑眉,“本宮知道沈括叫你盯著本宮,書房里那些奏疏,想必你已經看過了,你可以告訴他,本宮馬上就會開立女官制度,開設科考特設恩科,廣招女官。他若想跟本宮作對,本宮也可奉陪到底?!?/p>
容復長睫扇動,他不躲不閃的對上沈霧的眼神,緩緩說道:“欲速則不達,前幾次科考沒有一名女子中第,公主為女子特設恩科,最后只會惹來流言,和天下舉子的反對。”
“流言何所畏懼?本宮身邊就從沒少過流言?!?/p>
沈霧大步朝前走去,容復目光審視的看著沈霧的背影,過了半晌才跟上前。
學堂內,老夫子正點人起來單獨背方才的千字文選段,小姑娘背的十分流利,老夫子滿意點頭。
又朝邊上看去:“裴公子,你來繼續往下背?!?/p>
裴顯站起身,嘴唇蠕動,憋出一句:“她背到哪里了?”
學堂內窸窸窣窣的笑,夫子:“都住口!不可嘲笑同窗!從‘始制文字,乃服衣裳’開始?!?/p>
“始制文字,乃服衣裳……始制文字,乃服……”
裴顯眼珠滴溜溜亂轉,突然如卡了殼的紡車般重復起來。
窗外的蟬鳴都壓不住學堂內此起彼伏的竊笑,小福寶急得直拽他袖子,卻被裴顯猛地甩開。
老夫子抄起戒尺,卻是對小福寶說:“掌心伸出來!”
小福寶紅了眼眶,他乖乖站起身,白嫩的手心朝夫子遞了過去。
夫子捏住他的手,板著臉說:“你是公子的伴讀,他走了神你卻不提醒,這板子你挨得冤不冤?”
小福寶搖了搖頭,一手板下來,小福寶的眼淚簌簌往下掉,他痛的發出抽吸聲,其余孩童卻見怪不怪。
裴顯還捂著嘴偷笑,“夫子,你要打重一些,不然他可記不住!”
夫子手高高抬起,正要落下,一聲怒喝響起:“住手!”
堂內孩童低呼:“是公主殿下!”
夫子慌忙松開小福寶,“公主……微臣給公主請安!”
沈霧將小福寶拉到身旁,小福寶仰著小臉看著她,那蒲扇似的睫毛被淚珠沾滿,將眼睫糊成一片,清亮黝黑的大眼睛此刻通紅一片,那眼里的驚喜眷戀和委屈,都叫沈霧很不是滋味。
掛在腰間擱著平安符的荷包似乎都在發燙。
她冷臉看向孟夫子。
“本宮請你來傳道授業解惑,你這是在做什么?”
“回公主,琢玉、琢玉是公子的伴讀,卻不盡伴讀之職督促公子學習,微臣才會如此,微臣是、是事出有因?!?/p>
“那你心虛什么?”
沈霧沉聲道:“流心。去查府里是不是有人給他塞了東西,查到立馬來回本宮?!?/p>
“是,公主?!?/p>
“公主,公主微臣沒有啊……”
沒多久流心便回來了,將一張地契交給沈霧:“公主,從他房里搜出來的,奴婢記得這曾是許家的鋪子。”
“公主恕罪?。 ?/p>
孟夫子噗通一聲跪了下來,苦著臉說:“是,是許夫人叫微臣做的,微臣,微臣是不得已……”
“帶走。”沈霧聲音冷的刺骨,“放話出去,滿京城誰敢請他教書,便是跟本宮作對。”
孟夫子如墜冰窖,被拖走時還大喊:“公主饒命啊!微臣知錯了——”
沈霧犀利的目光朝裴顯看了過去,裴顯縮著脖子,突然大哭:“娘,娘我錯了,這都是祖母教我的?!?/p>
沈霧冷聲道:“課堂上走神,不敬師長,不友愛同窗,反倒拿身份壓人。裴顯,你真是越發長能耐了!”
裴顯眼里含著一泡眼淚,委屈涌上心頭,他雙腿亂蹬,哭嚎道:“你、你不是我娘親!娘親不會這樣對我,嗚嗚,我要祖母,我要爹爹,嗚嗚,爹爹……”
他爬起來想跑出去,沈霧抓著他肩頭抬手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母親不過是偏袒這個啞巴!\"裴顯突然暴起,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憑什么他挨了打就能換新衣裳,我跪了這么久卻要被罰抄書?\"
小福寶嚇得往沈霧身后縮,發間未束好的碎發掃過她手背。沈霧將孩子護在身后,鎏金護甲劃過裴顯揚起的臉頰,在他白玉般的皮膚上留下淡淡紅痕:\"你當這王府是你的一言堂?\"她抓起案上染墨的竹簡,狠狠砸在裴顯腳邊,\"去年冬夜,小福寶替你偷溜出府受罰,在雪地里跪了半宿,凍得說不出話,你可曾有過一絲愧疚?\"
裴顯瞳孔驟縮,想起那個渾身結冰的身影。他猛地踢翻身旁的硯臺,墨汁飛濺在小福寶剛換的粗布短褐上:\"他自己要當狗!關我何事?\"話音未落,沈霧的巴掌已重重落在他臉上,清脆的聲響驚得梁間燕雀四散而逃。
\"住口!\"沈霧揪住裴顯的衣領,將人抵在墻上,\"從今日起,你與小福寶同吃同住。他的課業若有長進,你便跟著受賞;他若受了委屈......\"她的指尖掐進孩子稚嫩的肩膀,\"本宮就把你丟進護城河,喂那些咬人的錦鯉!\"
裴顯被掐得眼眶通紅,卻仍倔強地梗著脖子。待沈霧松開手,他突然沖向小福寶,在眾人驚呼聲中狠狠推搡:\"都是你這個掃把星!害我被母親討厭!\"小福寶踉蹌著摔倒,后腦磕在桌角,瞬間疼得蜷縮成蝦米。
\"裴顯!\"沈霧的怒吼震得窗欞發顫。她抱起昏迷的小福寶,轉身時廣袖掃落案上所有竹簡:\"流心,把他關到柴房!沒有本宮命令,誰都不許給他飯吃!\"看著裴顯被拖走時那怨毒的眼神,她輕撫小福寶蒼白的臉頰,突然想起他繡平安符時被扎破的指尖。
暮色漸濃時,沈霧守在小福寶床邊,聽著窗外傳來裴顯斷斷續續的叫罵。她握緊孩子冰涼的手,對著黑暗輕聲道:\"放心,這天下終會有你們立足的地方。\"遠處傳來戒尺擊打掌心的悶響,不知是哪個頑劣的孩子又挨了罰,唯有小福寶安靜的睡顏,像春日里第一朵綻開的海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