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六,李雪再次出現(xiàn)在“駱駝客”。
跟在她身后的還有兩個小伙,一個姑娘,以及一個中年男人,看著與馬建國年紀相仿。他們都是“海克麥提古麗”讀書會的成員。
“哦吼,這是仗著人多來打劫?拱拱拱,不合作就是不合作!”馬建國擋在門口,胳膊上還沾著補舊書的漿糊,手一甩,漿糊點子就飛出去。
李雪用手指搓了搓裙擺上的污點,微笑不改:“馬老板,我們不打劫,也不是來逼你合作的。”
馬建國懷疑地看著他們:“那你們來干嘛?上廁所去對面。”
“他們是來幫忙翻報紙的。”姜南抱著一疊舊報紙從里間出來,“馬大叔,我昨晚同你提過想找朋友幫忙,你也同意了。”
“你說朋友……”馬建國皺眉,看著姜南笑嘻嘻同李雪等人打招呼,低聲罵了句,“丫頭子專會哄人。”
他不情不愿挪開了擋門的腳:“來這么多人……弄臟弄壞一件,我要你們十倍,不,一百倍的賠!”
“放心,我們都是愛書的人,一定會小心的。”李雪指著最后面那位中年人介紹,“這是市文化館的文老師,工作就是修復(fù)書籍。真有什么破損,有他給我們兜著。”
文老師上前一步,朝馬建國伸出手:“你好,我叫文守疆,也是兵團子弟。”
馬建國愣了愣,沾著漿糊的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文化人就別進我這小破店了,臟。”
“我平時的工作,第一步也是熬漿糊。”文守疆笑笑,“你的漿糊也是用花椒水打底?這味一聞就能認出來。加沒加明礬和白芨?”
“我這里都是便宜貨,沒你們專業(yè)的講究。”馬建國側(cè)開身子讓人進去,“明礬早先我按配方也會加一點,后來發(fā)現(xiàn)用過它紙張容易發(fā)脆。”
“對的,一般的漿糊都是內(nèi)地傳過來的,氣候同我們新疆不一樣。這里太干燥了,白芨原本是個增稠的好東西,但我們加白芨就會讓書頁皺縮。”
“增稠我會加點兒蜂蜜。”
“蜂蜜好啊,能降低紙張的膨脹系數(shù),還能防止油墨擴散。”
……
姜南聽著莫名其妙就平和起來的討論,同李雪交換了一個微笑。
兵團書報是馬建國的珍藏,平時都堆在里間。因為藏品太多,姜南和倪女士翻報紙時,只能坐在小馬扎上,以裝滿書的紙箱充當桌子。本來頭碰頭的地方,現(xiàn)在增加了五個人手,越發(fā)顯得局促。
讀書會來的幫手并無怨言,挽起袖子就開始給自己騰地方。
“哎,別亂動——”馬建國沖過來想要阻止,注意到他們輕拿輕放的動作后,聲音又咽了回去,“從哪兒搬的記得給老子放回原地。”
“我去!”灰夾克小伙抽出一本泛黃的《軍墾畫冊》,“1958年首印?這里的好東西可真不少。”
這小伙就是熱愛攝影,把書店照片轉(zhuǎn)發(fā)讀書會的艾山。
“馬老板的《綠原》合訂本,比圖書館還全。”文守疆拍著報紙堆感慨。
“圖書館?比我還小五歲吶。”馬建國一揚脖子,“有句話我敢說,兵團的出版物,我這里要是沒有,那全烏魯木齊都不可能有。”
在他的默許下,里間很快挪出了一塊空擋,足夠大家擠擠挨挨地坐下。
“照片應(yīng)該是一張?zhí)羲墓媚铩jP(guān)鍵詞是倪愛蓮,還有徐根娣、趙寶鈴。”姜南拿出已經(jīng)準備好的照片,是那張三個女孩在蘭州火車站前的放大版,“中間的就是倪愛蓮。”
“真好看。”李雪看著照片贊嘆,“總覺得從前的小姑娘,有一種特別的美,這大概就叫時代風貌。”
“謝謝。”倪女士微微頷首,目光緩緩掃過讀書會幾人和他們面前分發(fā)的報紙,再次鄭重重復(fù),“謝謝你們。”
多了十雙眼睛十雙手,工作進度驟然提升。
到了午飯時間,姜南提出自己做東去旁邊的大盤雞店,也叫上了一臉不情愿的馬老板。
翻報紙時,他們嚴格遵循馬老板的安靜規(guī)則,到了飯館里就暢所欲言起來。
“我還是頭一回看見這么老的報紙。四開四版的,現(xiàn)在可見不到了。”穿格子襯衫的姑娘說,她的名字是王小曼,正在用濕巾擦拭手指的灰塵。
“我在牧區(qū)支教的時候見過。”戴眼鏡的青年陳立說,“他們用老報紙引火。我有個學生小阿卜杜,把老報紙當成識字課本用。”
喜歡攝影的艾山興致勃勃同姜南交流攝影經(jīng)驗:“老報紙上的照片你注意到了嗎?風格看著很樸實,但是特別攢勁,特別有力量感。”
“嗯,是類似宣傳畫報的風格。”姜南早就注意到了,并且總結(jié)出了自己的心得,“沒有什么特別的技巧,用構(gòu)圖和光線的明暗對比來突出人物和主題,因為是黑白照,對比強烈,所以渲染力也很強。”
她拿出手機,給艾山看她這兩天模仿這種風格,抽空在干果批發(fā)市場里的拍攝的人物照。
“太騷了!會長,我也想給我們讀書會的人拍一組!”艾山隔著圓桌朝李雪喊,“排出來就掛在茶室。”
“很好啊。”李雪答應(yīng)道,“我還有個想法。剛才翻報紙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有很多過去的標題、句子,哪怕放在現(xiàn)在也很有意義。比如‘塞上姜南一樣好,何須爭入玉門關(guān)’,又比如……”
她拿出自己的摘抄本讀了幾句:“我的想法是,能不能在我們的茶室做一面‘兵團金句墻’,采用漢語和維吾爾語雙文展示。”
“我支持!既是裝飾,又是本土文化的宣傳。再搭配開架借閱就更棒了。”王小曼說著瞟瞟馬建國,“如果馬老板可以選出一部分書報在茶室開設(shè)借閱角……”
“書報可不是消遣讀物。”馬建國摩挲著他自帶的老茶缸,脾氣倒不如之前暴烈。
“只是提供一個選書的渠道,也多一個讓人了解我們新疆本土歷史和文化的渠道。”李雪說。
“客人看到喜歡的,可以購買帶走,賣書的利潤可以全歸馬老板。”陳立補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