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雨節(jié)是常古縣上半年最重要的節(jié)日。
常古縣氣候偏干旱，一年降雨本身偏少，境內(nèi)只有一條流量不大的陽川。
每逢七月流火，這片大地經(jīng)常發(fā)生旱災(zāi)。
今年，除了張朝元庇護的幾個村莊，其他村莊都或多或少缺水。
倘若沒有幾場大雨，恐怕常古縣就要爆發(fā)一場嚴重的旱情。
正所謂災(zāi)情越重，百姓念頭信仰便越強烈。
所以祈雨節(jié)對依靠香火信仰生存的神明也十分重要。
各地神明都會指示信徒，搬出自己的神像，參加祈雨節(jié)。
就連平時不參加活動的古尊真君也會離開神武寺，來到祈雨節(jié)現(xiàn)場。
今天一早，常古縣每座村莊都開始忙活。
百姓紛紛拿出平時舍不得吃的雞鴨魚肉，倒?jié)M陳年好酒，扎起一個個請神草人，抬起本村的守護神像，前往陽川旁一顆古樹前集聚。
陽川水流見底，袒露的河床正是舉辦祈雨儀式的場地。
古尊真君的神像一早就被百姓抬出神武寺。
今年進神武寺請神的百姓比往年少得多，那是因為不久前神武寺內(nèi)發(fā)生一場詭異血腥的互毆。
那一晚，前來上香的百姓不知為何原因，竟然彼此大打出手，至死不休。
殘肢斷腿，鮮血橫流。
直到常古縣衙來人才止住這場廝殺。
幸存下來的人無一不陷入精神失常。
這場莫名其妙的災(zāi)厄造成了百姓們的惶恐，讓他們有些畏懼這位已經(jīng)信仰許久的神明。
不過迎請古尊真君的儀式依舊隆重。
常古縣每家每戶都舉著香火，夾道歡迎。
舞獅舞龍隊前方開路。
鞭炮一路噼里啪啦炸響。
數(shù)百人簇擁著古尊真君神像，緩緩向陽川河畔前進。
時間臨近中午，陽川河畔已經(jīng)聚集十里八鄉(xiāng)的百姓。
各個村莊的神像早就到場，整齊圍繞著中心神臺站立，而中間的神位則是留給古尊真君鎮(zhèn)場。
不過今年少了十三座神像，有十三座村莊沒有派人參加祈雨節(jié)，導致河道看起來空蕩蕩，不復往年的盛況。
古尊真君神像姍姍來遲。
隨著神像落座，盛大的祈雨儀式正式開始。
參祭人群站出四位臉上摸著鍋灰的青壯年，他們眼神肅穆地站在一排神像前，隨著一聲號角聲響，這些壯漢紛紛脫下上衣，露出黝黑的脊背。
一盆碳火被人送來，碳火中插著燒得通紅的鐵釬。
“吾乃東海龍王！”
一位青年面目猙獰怒吼。
他一把拿起火盆中的鐵釬，滾燙的鐵釬燙得他手心冒煙。
他痛的齜牙咧嘴，但不敢讓鐵釬落地。
在眾目睽睽下，他用力將鐵釬刺穿臉頰，擺出兇神惡煞的模樣。
“吾乃西海龍王！”
“吾乃北海龍王！”
……
四名壯年如法炮制，每個人臉上都插上鐵釬。
接著主持老者給他們遞上香火，他們邁著沉重的步伐，帶領(lǐng)所有常古縣百姓，一起向古尊真君下跪祈雨。
古尊真君高高在上，看著這些百姓虔誠地給自己下跪求雨，眼神冷漠，不為所動。
若是在以往，他會提前發(fā)愁，瞧一瞧附近天空有沒有雨云。倘若是有雨云，他這日便會動用神力，費力地將雨云搬過來，給這些信徒降下一點雨水，以維持他的神圣。
然而今日，他只是冷冷看著這些百姓，仿佛在看一群螻蟻。
隨行的神明是能看到古尊真君。
他們看到古尊真君不為所動，心里十分詫異。
尋常古尊真君哪怕降不下雨，也會展現(xiàn)一些神跡，博取百姓們的信任，賺取香火。為何今日古尊真君一直冷著面孔，不為所動？
規(guī)矩是這樣的，倘若神明不為所動，就代表請神求雨的人不夠誠心，就要一直不停磕頭叩拜，直至神明有所反應(yīng)才能散場。
如此，一個時辰艱難熬過。
七月流火，烈日炎炎。
常古縣百姓跪在裸露的河床，接受烈日無情的鞭撻，不少老人接二連三倒下，可是古尊真君的神像依舊不為所動。
古尊真君望著這些滿臉痛苦的百姓，突然心中涌起一種變態(tài)的愉悅，仿佛唯有世人都跪伏在他腳下受苦受難，他才會得到滿足。
“膽敢在本尊境內(nèi)朝拜其他野神！”
“是該讓你們這些刁民受點苦難。”
忽然間，一聲聲悶雷從遠方傳來，回蕩在沉悶的空氣中。
下跪的百姓忍不住向后看去，只見在他們的后方，一朵烏云正在逐漸擴大，向他們這里鋪來。
隨著烏云靠近，喧囂的鑼鼓聲伴隨著陣陣悶雷逐漸放大，所有百姓都不禁起身觀望。
只見一支請神長隊緩緩向陽川河床靠近。
隊伍中有一尊神像格外搶眼。
一道道黑色悶雷不停從神像里沖出，沒入鋪蓋蒼穹的烏云。
“那是……”
“朝元武君？”
“是朝元武君沒錯了！”
“我早就聽陽川莊和其他村的人說過，向朝元武君祈雨百試百靈！我們常古縣只有朝陽武君庇護的村莊沒有旱情，風調(diào)雨順！”
“奇怪，他們怎么現(xiàn)在才派人來參加祈雨節(jié)？”
轟隆！
一道恐怖氣場橫掃當場，所有站起來的百姓就好像被人踩在肩膀上，雙膝發(fā)軟，支撐不住，重重跪下去，頭深深壓在河床上。
“古尊真君怒了！”
“古尊真君息怒啊！”
“息怒啊！”
朝拜的百姓被這一道威壓嚇壞了，紛紛發(fā)出痛苦的哀求。然而壓在他們身上的重擔越來越重，所有人都被壓彎了脊背，口角溢血。
轟隆一聲巨響。
朝元武君龐大的神像轟然落到河岸旁，居高臨下俯視河床的眾多神像。
神像落下瞬間，神光揮灑而出。
壓在常古縣百姓肩膀上的重擔瞬間消融，常古縣百姓沐浴在這神光下，方才的恐懼和疲憊一掃而空，心神格外空明。
“鄉(xiāng)親們！”
送葬隊王大爺率先站出來高聲吶喊。
“今日乃是祈雨節(jié)，朝元武君念及你們飽受干旱之苦，特地前來顯圣降雨！鄉(xiāng)親們隨我一同祭拜朝元武君！請朝元武君保佑我常古縣風調(diào)雨順，百姓安居樂業(yè)！”
轟隆轟隆！
雷聲伴隨著鼓點，響徹這片天空，高掛的烏云搖搖欲墜。
常古縣的百姓望著渾身散發(fā)金光的朝元神像，忍不住想要下跪祈愿。
可是他們紛紛扭頭望著古尊真君神像，只見神像露出肉眼可見的陰沉。古尊真君雕刻的雙眼似乎在左右滾動，監(jiān)視著每個人的一舉一動。
在這種注視下，縱然常古縣百姓想要叩拜朝元武君，可沒有一個人膽敢率先下跪。
“都不拜？”
“都不拜我來拜！”
一名壯年忍不住這種壓抑氛圍，壯著膽子，跟隨河畔上的百姓一起向朝元武君叩拜。
剎那間，古尊真君眼神凝聚，那壯年居然原地騰空，渾身漲得通紅，下一刻就要炸開。
嘩！
神光揮灑而來，那壯年墜地，劫后余生地大口喘氣。
轟隆隆！
一道悶雷涌上天空。
嘩啦！
雨水大滴大滴下落。
冰涼的雨水落到早已口干舌燥的常古縣百姓身上，百姓們情不自禁，一批又一批向朝元武君跪下。
片刻后，形勢逆轉(zhuǎn)，所有百姓都面向朝元武君叩拜，背對古尊真君。
嘩啦啦！
雨越下越大，珠連成線，線連成幕。
周遭一切都隱約在這片大雨中。
唯有古尊真君和朝元武君對視的目光，不曾被大雨掩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