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余看著他，臉上沒有絲毫表情。
看到她平靜的雙眸，梁遠舟心里涌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漸漸消失，而他卻無力抓住。
他臉色變了變，放在桌上的手緩緩收緊。
時余并沒有注意到他的變化，就算注意到了也不會在意。
“如果你是這么想的，那我現在就告訴你，梁遠舟，我就算是隨便在大街上拉個人嫁了，也不可能再回到你身邊?！?/p>
“時余！”
梁遠舟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盯著時余的目光像是要吃人。
“你有本事再說一遍！”
“你要是喜歡聽，我可以錄個音發給你，讓你天天在耳邊循環播放?！?/p>
話音剛落，一個茶杯就狠狠砸在她腳邊。
“砰!”
杯子瞬間四分五裂，滾燙的茶水也濺到她腿上。
小腿上傳來一陣疼痛，時余咬了咬牙，低頭看了一眼，小腿處一片濡濕的痕跡。
梁遠舟憤怒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滾！”
時余忍著痛，抬頭看向他，一字一頓道：“梁遠舟，過去八年，我自認為對得起你，希望我們能好聚好散，別連最后的一點體面都撕破?！?/p>
說完，時余直接轉身離開。
看著她的背影，梁遠舟臉色冷得幾乎結冰。
時余離開后不久，沈藜抱著文件走進辦公室，看到碎了一地的茶杯，以及梁遠舟冰冷的臉，她眸光閃了閃，連忙放下文件，將地上的碎瓷片打掃干凈。
“梁總，這是今天需要簽字的文件?！?/p>
“出去?！?/p>
“梁總……”
“剛才那兩個字聽不懂？”
對上梁遠舟挾裹著冷意的雙眸，沈藜不自覺咬了咬下唇，垂眸轉身離開。
回到自己的工位，她盯著面前的屏幕，目光漸漸變得陰冷。
她跟梁遠舟的關系好不容易更進一步，她絕對不會讓任何人破壞，絕對！
她打開微信，找出上次那個私家偵探，發了條消息過去。
【我要時余曾經打過官司的所有當事人的資料，如果二十四小時內給我，報酬二十萬。】
很快，對面回了個好字。
沈藜冷笑了一聲，將聊天框刪除，放下手機開始工作。
另一邊，司皓宇在樓下等了半個多小時，終于看到時余從大樓里走出來，連忙走上前。
“時余姐，怎么樣？事情辦好了嗎？”
時余抬頭看向他，“差不多，我們回去吧?！?/p>
司皓宇皺了皺眉，“那你怎么看起來還是心情不太好的樣子？”
“有嗎？”
“有啊，你平時眼尾都是上揚的，只有心情不好的時候，眼尾才會耷拉下來?！?/p>
聞言時余眼里閃過意外，沒想到他連這種細節都能注意到。
“你挺適合做律師的。”
律師不僅要有專業知識，還要心細如發，觀察到常人看不到的細節。
畢竟，有些時候當事人不一定會跟律師說真話，如果律師沒有通過當事人的話和一些輕微的肢體動作發現問題的話，很可能會走向錯誤的方向，導致案子敗訴。
“謝謝夸獎，待會你能不能陪我去一個地方？”
時余挑眉，“什么地方？”
“去了你就知道了。”
“神神秘秘的，你不會想把我帶去賣了吧？”
“那我可不敢，萬一你給我安個拐賣婦女的罪名，我擔不起。”
時余忍不住笑了一下，“行了，走吧?！?/p>
兩人上了車，司皓宇啟動車子離開。
半個小時后，車子在游樂場門口停了下來。
“到了，下車吧?！?/p>
時余推開車門，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你要來的地方，就是這里？”
“對啊?！?/p>
“……這不是小朋友才來的地方嗎？你幾歲了？”
“誰跟你說只有小孩才能來游樂園？這里面有很多項目都是面向十八歲以上的成年人的，你不會從來沒來過游樂園吧？”
時余抿了抿唇，她確實從來沒來過游樂園。
十六歲之前，她在農村長大，從來就沒見過游樂園。
十六歲被時家人接回去后，有一次路過游樂園，她好奇地問是什么，時母一臉不悅加不耐煩地道：“游樂園都不知道，小孩子玩的地方，果然鄉下來的，就是什么都都不懂的土包子。”
時母說話時嫌棄的語氣，時余現在還能回想起來。
那之后，她再看到不認識的建筑之類的，沒再開口問，而是自己拍照或者偷偷記下建筑的樣子回去搜。
見時余不說話，司皓宇一臉不敢置信，他沒想到竟然有人沒去過游樂園。
“既然你沒來過，那我今天就勉為其難當一次向導，帶你這位大朋友進去逛逛！”
時余抬頭看向他，開口道：“你為什么帶我來這里？”
“你不是心情不好嗎？我每次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會來游樂園放松，走吧！”
說完，他已經轉身快步朝游樂園走去。
時余猶豫片刻，還是跟了上去。
買好票進去，看到里面確實有不少年輕人，時余終于信了司皓宇的話。
原來游樂園，不是只有小孩才能來玩。
“走，我們先去坐過山車！”
司皓宇帶著她走到過山車那邊排隊。
時余仰頭看著半空中尖叫的人群，還有那個垂直九十度下落的軌道，攥著包帶的手忍不住捏緊。
“這是不是有點過于嚇人了？”
“是有點，但是非常解壓，你待會就知道了。”
說著，他挑眉看向時余，“時余姐，你不會是不敢吧？你要是不敢的話，我們就不坐了，去玩別的項目吧?！?/p>
時余本來是有點害怕，但是被他這么一說，心里莫名被激起了好勝心。
而且，她長這么大還從來沒玩過過山車。
“我當然敢，只是從來沒坐過，有些緊張?！?/p>
司皓宇也沒拆穿她，笑著道：“好。”
坐上過山車，系好安全帶后，時余雙手抓住攔在她面前的扶手，深吸了一口氣。
“時余姐，你待會要是怕的話，可以抓住我的手?！?/p>
時余扭頭，看到他眼里的戲謔，強作鎮定地開口道：“還不知道誰害怕呢！”
兩人說話間，過山車啟動了。
一開始速度還是比較慢的，時余覺得也沒多嚇人。
直到到達一個即將下坡的地方，過山車的速度猛地一下加快，失重的感覺傳來，時余尖叫的同時猛地抓住了司皓宇的手。
“啊啊??！”
時余的臉被風吹的幾乎變形，死死抓住司皓宇的手，一直尖叫個不停。
早知道過山車這么恐怖，她打死也不會上來的。
旁邊的司皓宇也在滋哇亂叫，臉色發白，看起來比時余還害怕。
時余：“……”
他真的經常玩過山車？
這樣子，看起來也不像經常玩啊？
等過山車停下來的時候，兩人都是臉色發白，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
下了過山車后，兩人在旁邊找了個地方坐下平復心情。
時余心想，過山車這輩子體驗一次就夠了。
那種失重仿佛從空中墜落的感覺，她再也不想感受了。
司皓宇看向時余，挑眉道：“怎么樣？心情有沒有好一點？”
時余點點頭，“嗯，好多了?！?/p>
雖然過程很嚇人，但確實下來后之前那種胸悶的感覺緩解了不少。
“哈哈，接下來我們去玩點別的吧?！?/p>
在司皓宇的帶領下，時余接下來又體驗了碰碰車、大擺錘、鬼屋、旋轉木馬、漂流……
一直玩到下午兩點多，兩人終于玩不動了，找了個地方坐下休息。
“時余姐，我去買水，你在這里等我?！?/p>
看著司皓宇高大的身影跑遠，時余心里涌上一陣溫暖。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么徹底放松過了。
司皓宇買完水回來，看到時余看著旁邊的一家三口發呆，走上前將水遞給她。
“時余姐，你也想吃冰淇淋？”
他沒看錯的話，時余剛才的目光一直盯著旁邊那個小女孩手里的冰淇淋。
時余接過水，開口道：“沒有，就是覺得那個小女孩很可愛。”
“難道沒有人跟你說過，你也很可愛？”
時余抬眸看向他，“沒有，別人對我的評價基本都是專業、高效，哦對，那些輸了官司的會說我伶牙俐齒、嘴皮子厲害?！?/p>
司皓宇笑了一下，正要說話，時余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接通后，她臉色變了變，開口道：“知道了，我馬上過去?！?/p>
見她神色難看，司皓宇連忙道：“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嗯，回律所?！?/p>
半個多小時后，兩人剛回到律所，一個頭發花白，臉色蒼老的女人朝時余撲來，臉上都是憎恨。
“都是你的錯，都是你的錯！你這個喪盡天良的黑心律師，如果不是你當初接了我女兒的案子，害得她跟她老公離婚，她說不定也不會死……最多只會被打！我恨你，我要告你們律所！”
她還沒碰到時余，就被保安拉開了。
見時余要朝她走去，司皓宇拉住她的手，冷聲道：“她的情緒看起來很激動，你最好不要過去。”
時余推開他的手，搖了搖頭道：“沒事的?！?/p>
她走到那個號啕大哭的女人面前，低聲道：“孫阿姨，請節哀，兇手一定會被繩之以法，法律也會還孫小姐一個公道?！?/p>
“公道？哪有什么公道？要是真的有公道，我女兒也不會死！我現在最后悔的，就是當初讓她找你當她的律師起訴離婚！”
“要是她沒有起訴離婚，那個人渣說不定只是打她，不至于把她打死！”
對方臉色扭曲，想從保安手里掙脫開對時余動手，然而卻沒有成功。
看著她激動充滿憎恨的神色，時余不知道應該怎么安慰。
她能說很多安慰的話，但每一句都顯得太過蒼白。
旁邊的徐娜看不下去了，怒道：“阿姨，我能理解您剛失去女兒，所以情緒激動，但你說的這些話是不是太過分了？如果當初時余不接您女兒的案子，她說不定會天天活在隨時會被打的陰影中，現在被那個人渣害死也最多只能算是家暴致死，?！?/p>
“時律師幫您女兒贏了案子，她做了一個律師該做的，能做的，您為什么要來這里鬧，把過錯怪在一個無辜的律師頭上，難道因為善良，就要承擔本不該承擔的惡意和怒火嗎？”
女人崩潰大哭，咬牙道：“我不管，現在我女兒死了，就是你們律所害的，我不會放過你們！”
時余抿了抿唇，正想上前，就被徐娜拉住了。
“先別管她，不然她還以為你是心虛，到時候肯定會纏上你，先讓保安把她趕出去?！?/p>
時余想了一下，讓她繼續在律所門口大喊大叫，也確實不太合適，就點點頭道：“好?！?/p>
很快，那個女人就被保安帶走了。
時余剛準備回工位，錢瑋就對著她道：“時律師，你來我辦公室一下。”
“好。”
跟錢瑋走進辦公室，關上門后，錢瑋看著她道：“時律師，剛才那個女人應該還會再來鬧事，你要不……先回家休息一段時間吧?！?/p>
時余臉色變了變，皺眉看向錢瑋，“錢主任，我自認為并沒有做錯什么，為什么要回家休息？”
孫女士那個案子，是對方主動找到她將案子委托給她，她不認為自己有什么錯。
錢瑋嘆了一口氣，“時律師，你還沒明白嗎？無論是之前的案子被搶，還是剛才那個女人來鬧事，都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你繼續留在律所，不僅接不到案子，還會持續不斷地被騷擾，不如先回家休息一段時間，等事情平息后再回來上班。”
時余垂下眸，沒說話。
理智告訴她，錢瑋說的話是對的，但心里還是覺得難受。
明明不是她的錯，可現在卻要她來承擔后果。
她只是想好好工作，過好自己平靜的生活，為什么就這么難？
沉默了一會兒，她抬頭看向錢瑋，緩緩道：“錢主任，我知道了，從明天開始，我不會再來律所，如果錢主任覺得我的存在影響到了律所的話，我也可以辭職?！?/p>
“時律師，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也是為了你好?！?/p>
時余點點頭，“我知道，謝謝錢主任，如果沒別的事話，我就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