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愿找的關系是徐仙鶴。
徐仙鶴的爸爸徐林是水利廳信息處的處長，在秦致遠手下做事，媽媽陳秀是公安廳的，黑石水庫的事故量級大，影響遠，由省公安廳接管督辦。
往遠了說都在一個系統里做事，往近了說，大家都是鄰居。
陳秀是公安廳治安隊的副職，黑石水庫的事故地點雖然不在錦城，但法人代表都在錦城，李亮被治安隊控制，也說得通。
帶秦愿他們進去的不是陳秀，而是她手下的一個年輕人，看樣子只有20出頭。
“注意只有30分鐘。”年輕人似乎很忙，囑咐了兩句后走了。
能見到李亮這件事，在來之前就確定了。
但兩人都沒想到，短短幾天，李亮的變化會這么大。
李亮整個人看起來精神萎靡，臉上滿是胡渣，頭發凌亂，黝黑的皮膚也不能遮蓋他身上的那股疲憊。
“亮仔，你還好嗎？”林微聲音略帶顫抖。
李亮聞言抬起了頭，見到林微后，眼神片刻的驚訝，但很快又載滿了空洞。
“林姐你來做什么？”李亮問。
“我就是來問問，你應該知道我想問什么吧。”這次見面是托關系進來的，但該有的程序一個都沒少，治安大隊到處都是監控，林微也不能說得太直白。
李亮聞言低下了頭，他只被關了兩天，就覺得腦子都轉不動了，疲憊的身軀一半掩藏在光里，一半在陰影處。
“林姐，謝謝你們來看我，但這是我的命，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認，活到現在，我可以選擇的很少，都是命，都是命。”
李亮沒有明說，林微就是聽懂了。
“你還這么年輕，剛結婚不久，孩子還這么小，就算這樣，你也認嗎？”林微問。
聽到老婆孩子的時候，李亮眼眸泛了一瞬間的光，但很快，他就把頭抬了起來，眨巴眨巴眼睛后看了一眼攝像頭，隨后又看向林微。
“我做錯了事，就要承擔結果的嘛。”李亮苦笑，言語是毫不在乎，但表情卻滿是在意，“這是最好的方式了，林姐，你就不要再操心了，你都那么難了，你應該知道，像我這種鄉村做題家，能到得到這個結果，已經很好了，我挺好的，真的都挺好的。”
“亮哥，你如果有困難，我可以幫忙，你知道的，我挺有錢的。”秦愿以為是經濟上的原因，連忙在一旁補充，“你讀書這么好，在這里面搭進去一輩子不值得。”
“謝謝了，小秦，和你在西蜀做同事的日子很美好，很高興你能來看我。”李亮對秦愿說道，“但這件事你還是不要插手比較好。”
“為什么？”秦愿不明白。
在來見李亮之前，她就了解過了，自愿背鍋的，一般都是因為條件困難，如果經濟條件不存在了，李亮為什么還愿意搭上自己的大半生，秦愿不明白。
“這世界上沒有那么多為什么，都是命運，以前我不相信，覺得那都是封建迷信，但命這種事，有時候不信也不行……”
半個小時很快就到了，李亮拒絕了幫忙，自愿一頭扎進他自己計劃好的未來。
“微姐，真的沒有回旋的余地嗎？”秦愿憤憤不平道。
林微沒有說話，這件事應該不是表面上看起來的那樣簡單，大型事故必須要有人站出來承擔傷亡，不然上面不好交差，底下也不好平民憤。
公司那么多人，和事故直接相關的也不少，李亮為什么會跳出來自愿承擔所有責任，林微暫時也想不通。
西蜀的水，比她想的要深。
有時候她也在想，如果自己是領導就好了，至少有站在同一張桌子上談判的權利，不像現在，全都是迷霧。
“走吧。”林微對秦愿道。
“去哪里？”秦愿問。
“回公司，公司現在的epc項目都停了，但設計的活還是要做。”林微說。
“可是……”
“秦愿，能做的我們已經做了，就像李亮說的，都死命，這是他的選擇，我們改變不了什么，也無權改變，但我們還得生存，該怎樣活，還是得怎樣活。”林微覺得自己挺冷血的，但身處社會大染缸，沒有人會比自己更重要，她沒有做救世主的想法，也沒有做英雄的能力，更何況她本就只是蚍蜉，撼動不了大樹。
“好吧，你先回去吧，我和朋友聊會兒天。”秦愿沒心情回去上班。
秦愿說的朋友是徐仙鶴，三個月前見面，她的解釋是導師給她放了一個月假。
秦愿知道她沒回德國，找她幫忙的時候還有點猶豫，畢竟徐仙鶴在國內的事，還沒和她的爸爸媽媽說過。
誰知電話一打過去，徐仙鶴直接攤牌了，徐父徐母都知道她回國的事，也知道她壓力大。
好在陳秀干的是公安，接觸的案子多，了解的事也多，也知道徐仙鶴現在心理狀況不好，各方打聽了解治療方法。
秦愿其實挺羨慕的，要是有一天她抑郁了，她爸爸肯定就不能理解，好吃好喝的招待著，怎么能出心理問題。
“鳥鳥，你最近感覺怎么樣？”秦愿問。
“好多了，沒有那么焦慮了，應該是藥物的原因。”徐仙鶴說。
秦愿看了一眼徐仙鶴，和剛回國見面的時候比，徐仙鶴看起來確實好多了，“嗯嗯，最近有遇到有趣的事嗎？”秦愿又問。
“確實有，認識了個有趣的人，我以后給你講。”徐仙鶴低頭看了一眼地面，猶豫片刻后提醒道，“你們公司李亮的事，我聽的媽說了一嘴，情況比較復雜，可能有你們行業直管部門領導的參與，你就別管了。”
秦愿皺了皺眉，“陳阿姨知道李亮可能是被冤枉的？”
“也不算，很多事情不是知曉了，就會有結果，事故事件不講冤枉，只講苦主，這種事情要有人負責，你太單純太年輕了，最好不要參與。”不知道是不是藥物原因，徐仙鶴說話有種淡淡的死感，好像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讓她皺一下眉頭。
“我不覺得我單純，我什么都知道，道理就是道理，公安判案應該看事實而不是關系。”秦愿著頓住了，似是意識到了自己的口不擇言，轉而解釋到，“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沒有說陳阿姨不對，我只是覺得……我只是……”
“我知道，沒什么的，我也這樣認為，但有些事小人物是改變不了的，我媽媽雖然有職級，往深了說也只是普通職工而已。”徐仙鶴輕聲說。
“嗯。”秦愿也知道，這事本來就和自己沒什么關系，她只是覺得，這一切和以往受的正義價值觀，差別太大了，大到連憤慨都帶著妥協。
…………
事故發生后第三周，調查結果出來了。
整個通報看下來，全都是李亮一個人的錯，他算錯了地質條件，勘察出了問題，在做設代期間，也沒有做到監督責任，最終導致事故發生。
李亮被判處有期徒刑10年，罰金800萬。
林微了解到的情況是，李亮賠上了這800萬，并且是以很快的速度賠的，但具體是怎么賠的，就只有李亮知道了。
由于事故影響大，通報出來的時候，在網上還上的一波熱搜。
有人質疑，李亮只是一個普通員工，所有文件都應該有負責人簽字，負責人為什么沒判刑。
陰謀論質疑地勘問題是幌子，只為掩藏更大的問題才是真相。
也有做施工的出來吆喝，言之鑿鑿的說就是背鍋。
只是現在這個社會的熱新聞太多了。
沒過兩天，李亮的事就在網上消失的無影無蹤，評論過的人或許都不記得自己曾經為這個可憐的年輕人憤慨過。
李亮的人生，隨著網絡曝光來到了巔峰，也隨著網絡曝光的落幕進入了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