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一聲怒吼鎮住了朝堂君臣。
看得出來，他是真有點生氣了。
林安深吸了一口氣，語氣沉重的說道，“此次災情對棗陽城影響甚大，初步統計餓死之人過萬，百姓吃了上頓沒下頓，生計困頓，小攤小販舉境維艱，商貿基礎遭到近乎毀滅性的打擊。”
“在這種情況下，想要百姓恢復生息，就是要想方設法刺激消費，要讓銀子在生產生活中流動起來，否則經濟便會陷入惡性循環。”
“然而值此時局，不管是百姓，還是災民手里都沒銀子。”
“銀子在哪里？”
“都在富商巨賈，豪門望族手中，只有讓他們消費，使銀子重新回流到普通百姓手中，棗陽城才能真正的恢復往日的繁華。”
“但大災之年，這些豪紳富商只會更加捂緊錢袋子，不會平白無故的把銀子拿出來消費，畢竟誰的錢都不是大風刮來的，想從這些人手里扣銀子出來，就得拿出點實際的利益讓于他們。”
“徭稅無疑是最大的誘惑，他們無法拒絕的誘惑。”
林安的聲音鏗鏘有力，擲地有聲，或許是剛才他那一吼起了震懾作用，終于沒人跳出來打斷他說話了。
胡庸為也只是咬牙切齒，惡狠狠的盯著他，似乎是在思考接下來要如何抹黑林安，逼迫皇甫汐月。
“我以劃船比賽的名次作為獎勵免除他們的徭稅，他們一定會積極的參與進來。”
“而在這個過程中，他們需要花費大量的銀兩，比如制作賽船，購置相應的工具，雇人劃船等等這都是消費，所以百姓定然能從中獲利。”
“比賽時間我特意拉得很長，而且每天都會有比賽，這樣的娛樂活動必然會吸引大量的人去觀看。”
“而有人的地方就會有吃喝，小攤小販蜂擁而來，屆時短時間內便能在比賽之地形成配套的集市。”
“陛下，少收幾個富商豪紳的徭稅無傷大雅。”
“正所謂千金買馬骨，眼下的當務之急是用最小的代價把棗陽城的經濟盤活，作為云州的商貿大城，棗陽的經濟比幾個富商的徭稅重要的多。”
“相信我陛下，一年之后，棗陽城的稅收比之往年只高不低，倘若不是如此，我甘愿受罰。”
林安的這一番話他們聽得似懂非懂，哪怕是皇甫汐月都有點迷糊。
在他們的認知中，商稅才是賦稅的大頭，免掉當地富商豪紳的徭稅，而且還一免就是兩年，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很難想象，光靠普通老百姓身上的那點油水，如何抵得過富商豪紳上繳的銀錢。
不過林安的思路貌似也有道理，眼下這種情況，只有刺激消費，銀子才能流動起來，商業才會蒸蒸日上，反之，大家都沒銀子消費，商業自然會迅速衰退。
“妖言惑眾！”
胡庸為冷聲說道，“你說的這些乍聽起來似乎有些道理，但效果如何根本無從考證，難道要等到一年之后嗎？”
“我朝賦稅百余種，商稅一直是稅收的大頭，想靠百姓抹平被免除的商稅，簡直是異想天開。”
“徭靠民，稅靠商。”
“你連這些東西都不懂，還在這大放厥詞，著實可笑。”
“依我看，你這就是緩兵之計，一年之后還有幾人記得此事？而且在這一年里，你隨時能找到機會逃跑。”
“陛下，此獠巧舌如簧，能言善辯，不可取信，若今日不治其罪以儆效尤，后人紛紛效仿麻煩就大了。”
胡庸為把林安的解釋說成是緩兵之計。
雖然林安講的是挺像那么回事的，但有句話說得好，不看廣告看療效，現在的情況是一年之后才能看到療效，這就給了胡庸為攻擊林安的話柄。
“不用一年，半個月之內，棗陽城定會再次繁榮熱鬧起來。”
林安信誓旦旦的說道。
“胡丞相，咱們可以打個賭，以半月為期，估算棗陽城的稅收情況，倘若超過往年，你主動退位讓賢，反之，我任你處置，如何？”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胡庸為。
林安反將一軍，看他如何應對。
如果避而不接，氣勢上就弱了。
可是一旦接下這個賭約，后果實難預料。
林安絕對不傻，這小子雞賊得很，不會白白的拿自己的小命做賭注。
既然他敢賭，想必是有著十足的把握。
“狂徒不知所謂，老夫乃一國之相，百官之首，豈會與你這般置氣，國家大事悠關社稷，豈可拿來做賭。”
胡庸為說得大義凜然，實際上就是慫了。
他在官場混跡幾十載，自認為獨具慧眼，識人有一套。
然而，面對林安他就是看不透。
這小子有點妖，不管是說話還是做事，都不走尋常路。
既是如此，他自然不會冒險與林安打賭，說句不好聽的，林安的小命還不足以和他的相位相提并論。
“慫就是慫，說得那么好聽。”
林安撇了撇嘴，絲毫不給胡庸為留面子。
他這個人就這樣，小心眼，睚眥必報。
而且先撩者賤。
他與胡庸為無冤無仇，結果這老畢登拿他做權力爭斗的犧牲品，到了這一步他要是還不剛回去，豈不是軟蛋。
“陛下，我只要半個月！”
林安底氣十足的說道，“半月之后，棗陽城必定生機勃勃，再現往日繁華，胡丞相不敢與我對賭，那他已經輸了，場面話說得再漂亮都沒用。”
皇甫汐月微微頷首，“好，念在你此番賑災盡心盡力的份上，今日朕暫且信你，奏折所述罪行皆為誤會，不過半月之后，朕要看到不一樣的棗陽城。”
“陛下，不可……”
胡庸為急了，欲要阻攔，但這個時候林安卻故意提高了嗓音把胡庸為的話壓了下去。
“陛下圣明，不枉臣一片赤忱之心。”
“陛下，如此決斷，實在是難以服眾啊，奏折所書條條罪狀，怎可這般揭過？”
胡庸為悲聲疾呼，聲音略帶顫抖。
現在的場面是他事先沒想到的，幾十條罪狀擺在眼前，可硬生生都被林安狡辯過去了，他怎能不急。
今日若是無法逼迫皇甫汐月降罪于林安，那他在朝中的威望必然會大受打擊。
“你在教朕做事？”
皇甫汐月面色一沉，語氣顯得極為冷冽。
前幾日，劉士寒便是因為質疑皇甫汐月被拖下去杖責十下，至今都沒好利索，胡庸為怕自己再說下去，也會步入后塵。
他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最終只道了句，“是臣多言了。”
“胡丞相，我大夏能有林安這樣的青年才俊應該感到慶幸，他口中的以工代賑難道不是前無古人的賑災良策嗎？”
皇甫汐月沉聲說道，“年輕人說話做事考慮不周很正常，要給他們一些包容，而不是上綱上線，小題大做。”
“陛下英明。”
胡庸為低著頭，再也不復剛才的氣勢，此時他的樣子就像是一只斗敗了雞，情緒極喪。
“林安，此番你賑災有功，朕甚為滿意，因而特賞賜你一處府邸，你可滿意？”
一賞一訓。
皇甫汐月的態度已然十分明了。
這其實就是一種姿態，聰明人都看得出來。
“多謝陛下賞賜。”
對于林安來說，這可是意外之喜。
王都皇城寸土寸金，一處府邸少說千金，皇甫汐月也算是有心了，知道他沒地方住就送他房子，人還怪好嘞。
“眾位愛卿可還有事稟奏？”
皇甫汐月的目光掃視群臣一圈之后，淡淡的問道。
“臣有本奏。”
只見一國字臉，看著十分忠厚的人站出來對著皇甫汐月躬身說道。
此人乃戶部尚書顧城，是負責管大夏錢袋子的人。
“何事？”
皇甫汐月一聽顧城有本要奏，就知道沒啥好事，估計是國庫空虛，又缺銀子了。
果然，顧城所說之事，正與皇甫汐月所猜一般無二。
簡單一句話，朝廷沒錢了。
此次云州旱情頗為嚴重，至今戶部撥出去數萬兩白銀，糧食二十余萬石，已經有點捉襟見肘。
但這事皇甫汐月也無計可施呀，她難道能變出來銀子不成？
大夏一十六州，收上來的稅年年不夠用，若是無災無戰，勉強可以維持，一旦出現天災戰爭，就十分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