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落晚,京門醫院檢驗科卻尚未下班,此刻,周炳在檢驗室門前焦急等待,身后的椅子上坐著一個男人,紀守敬戴著黑色的棒球帽,黑色的口罩將臉上的傷口遮擋得很嚴實,他時不時抬手看時間,始祖鳥沖鋒衣袖中露出的手背,全是針孔,白皙的手泛著烏青色。
一直遲遲不出結果,周炳到樓下買了一杯熱咖啡上來,打開后彎腰遞到紀守敬手里,“少爺,您先喝點東西吧,檢測沒這么快,老佛爺打過招呼的,會加急處理,您別太擔心了。”
紀守敬握住咖啡,雙眸垂得很低,很無奈地嘆氣,帶著一絲隱隱的憤怒,“不是確認過那個女人是干凈的么,為什么會出這種事情?”
周炳都不知道要去問誰,“時尚夜色里面的人多數都是私畫,之前那個女人介紹她過來的時候,的確是有血樣和身體檢查結果的,我審核過,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會突然變成HIV病人。”
“不過您放心,這件事老佛爺已經找人壓下來了,紀公子那邊答應了會調查,現在只要這個結果出來沒問題,老爺的意思,您先出國一段時間。”
紀守敬深吸一口氣,他是不可能在這個時候離開的,他抬頭看了眼周炳,“我爺爺是不是又給你安排什么別的事情了?”
周炳愣了下,急忙低下頭,“少爺,這個我沒辦法告訴你。”
“你還不告訴我?爺爺都跟我講了,上次是你找人去處理瀾瀾肚子的?”紀守敬的聲音很低,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面前的助理。
周炳早知道事情會敗露,但他沒想到紀守敬會這么維護吳綺瀾。
“少爺,吳家千金前前后后坑了您可不止一次,紀公子原本和您、老佛爺之間就沒有那么親近,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找紀公子麻煩,這個事情老佛爺忍了很久了。您要是對她心有所屬,屬下覺得實在是應該盡早斷了這種念頭。”
周炳一直是紀守敬身邊的軍師,在紀守敬出軌的一年間,他一直非常好地維護著紀守敬的形象,作為紀齡忠安排在紀守敬身邊的保鏢加智能團,在關鍵的時候,周炳總能給出最理智的建議。
也就是因為紀守敬唯一一次沒有聽他的勸說,去醫院陪著吳綺瀾做了產檢,才讓事情發展到了不可控制的程度。
找人混在記者里去趁機弄死吳綺瀾腹中的孩子,是紀齡忠指派的任務,周炳是沒想到吳綺瀾和她肚子里孩子的命這么硬,不然現在紀守敬就不會在這里糾結來糾結去。
紀守敬摘下口罩,臉上的巴掌印和唇邊的血跡清晰可見,他抿了口咖啡,“我不會讓他傷害到瀾瀾的,從前是我不懂珍惜,所以弄丟了吟吟,她頭也不回地離開我,我身邊現在沒有別人。”
“瀾瀾在你們心里是拿不上臺面的小三,但是她就算犯了再多錯,她也懷了我的孩子,我不是沒想過狠心丟下她,和吟吟去繼續過不咸不淡的生活,但是我的確做不到。”
周炳不明白紀守敬為何突然之間又對吳綺瀾有了這樣的改觀,雖然在周炳心里一直是瞧不上這個吳家千金的,京門不缺豪門,更不缺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孟霜吟雖然家境沒落,但是祖上一脈富貴相承,和紀守敬是門當戶對的。
紀守敬目光沉沉地看著面前的檢驗科,他微微捏緊手里的咖啡杯。
睡了那個叫戴可欣的女人,是在孟霜吟出事的那個夜晚。紀守敬并不知道這個女人在來之前是被強迫著喝了“紅茶”,他還奇怪怎么剛一上車女人就表現得異常激動,還一直要趴在他身上口口。
那天晚上紀守敬的確很享受,如果沒有紀俁琨的電話,他應該興致很足。因為擔心吳綺瀾,所以紀守敬把她丟下車就走了。
紀守敬沒有重復去上素描的習慣,他覺得用過的東西都有點臟,哪怕是自己用過的。
這也是他一直沒有動過孟霜吟的緣故之一,在他心里孟霜吟一直很干凈很高尚,她人在那里,是他的妻子,他就覺得自己擁有著很多,一旦睡了她,他覺得自己會立刻厭煩掉。
就像現在對吳綺瀾一樣,紀守敬心里的煩悶只有他自己知道,下午出門前,紀齡忠將紀守敬狠狠地打了一頓,到現在他的腿都在發抖。
如果檢測結果真的是HIV感染,那吳綺瀾肚子里的孩子,可能就是紀守敬唯一健康的希望,他需要利用這個孩子的臍帶血和腦脊液,幫助他進行免疫治療,配合艾滋的疫苗,恢復健康。
紀守敬沒敢把這個原因告訴紀齡忠,因為老爺子問他的時候,紀守敬很篤定地撒謊說自己當時是用了保護措施的。
他不想把紀齡忠氣出個好歹來。
正想著,檢驗科里出來一個醫生,將報告遞給周炳,周炳眼神掃過結果,長長地松了一口氣,遞給紀守敬。
紀守敬拿著那張報告單,心跳變得很快,眼神很木訥地從第一行讀到最后一行,直到看到那行“陰性”時,他才敢開始呼吸,紀守敬將紙撕碎,扔到周炳手中。
紀守敬站起身往醫院門口走,周炳在iPad上翻看行程,“晚上還有吳家的聚餐,少爺現在要過去嗎?”
紀守敬點了下頭,站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周炳去開車,紀守敬壓低帽檐原地等待他。
孟霜吟開車從地下車庫上去的時候,剛開出大門,對面就開過來一輛商務奔馳,孟霜吟緩緩減速剎車,對方卻一頭撞上來,孟霜吟急忙向右打方向盤,卻已經來不及,左車燈被撞碎了。
孟霜吟的頭重重地磕在方向盤上,因為速度不是很快,安全氣囊沒有彈出來,她揉著腦袋,整個人都被撞懵了,對面車門一開一關,下來一個穿著短裙和毛呢大衣的女孩子,她走上前抬手敲了敲車窗,孟霜吟轉頭看了她一眼,抬手按了一下左車窗的按鍵。
女人很抱歉地打著招呼,“真不好意思,我太著急了,沒注意到你,你的頭看上去很嚴重的樣子,我帶你進醫院拍個片子吧?”
孟霜吟拉起鏡子看了眼,左邊的腦門確實被撞破了,蹭掉了一點皮,她看了一眼女人的車,“沒事,你留個電話號碼,后面把賠償單寄給我就可以。”
孟霜吟從旁邊的暗格里拿出一張名片遞給女人,“這是我的郵箱和聯系方式。我今天還有事,麻煩你把車挪走。”
女人看了眼名片,又看了眼孟霜吟,“真不好意思啊孟小姐,我是到這邊來出差的,這輛車也是公司的車,保險理賠可能會比較慢,你看你方不方便和我進去先拍個片子,你放心,你的費用我來出,檢查完以后我把修車的錢也先轉給你,您就不用等理賠的時間了。”
孟霜吟覺得這個人好像有點熱情地過了頭,她都說了不用了,“這個點腦CT室已經休息了,真的不用,請你,把車,開走。”
女人拿出手機,上面定位了一家三十公里以外的醫院,叫什么名字孟霜吟看不清楚,就看到上面標著一個紅色的十字架,是醫院的標志,女人看著她,“這是一個腦科醫院,晚上也可以加急做腦CT的,您現在受傷了我確實心里很過意不去,我帶您去檢查,您跟我走一趟吧?”
正說著,女人身后又開過來一輛黑色的車,車上的司機帶著灰色的冷帽和白色的口罩,周圍很黑,沒有開遠光燈,孟霜吟看不清那人的長相。
女人拉住她的車門,“您放心,很快就可以到的,您檢查沒問題了,我也好拿您的病歷單和公司交差,不然這個車的保險也沒辦法報銷。”
孟霜吟沒打算下車,但是面前的車堵死了她的路,往后倒車都倒不了,因為是個很大的坡道,會一直溜車,有些危險。
紀守敬在很遠的地方,就看到了這邊似乎發生了車禍,醫院門口停著很多電動車,兩輛車碰撞的聲音激發了電動車的警鈴,他沒看清被撞的車是誰的,但是他看到林有有從那輛黑色的奔馳上下去了。
紀守敬原本以為又是哪個明星被林有有抓包,直到看見從那輛白車上下來一個很面熟的女人,他再一仔細看,那是一輛白色的寶馬,而下車的人正是孟霜吟。
孟霜吟沒打算和林有有走,她打電話給了保安,但對方一直纏著她不讓離開。
另一輛黑車上的人剛把車門打開,紀守敬就過來了,周炳跟在身后,車上的人一愣,立刻關上了車門。
紀守敬走上前,看了一眼林有有,“還真是你,你在這里做什么?”
孟霜吟沒想到會在這里見到紀守敬,她眉頭微微一皺,發現男人臉上掛了彩,像是被人打了。那種傷口看樣子應該是紀齡忠的拐杖,她緩緩避過眼神。
林有有哦了一聲,有些尷尬地說,“我剛才沒注意,撞上了這位小姐的車,沒想到紀少也在這里,真是好巧啊。”
紀守敬對林有有可沒有什么好臉色,上次就是她帶著一群記者去帝豪KTV抓料,讓他當眾難堪,他看向孟霜吟,“薛姨給你說了嗎,今晚回清上園吃飯的事情。”
孟霜吟點頭,看了眼自己的車,“但是估計,修車得要一點時間。”
紀守敬拿起手機,給一個車行的總經理發了信息,“沒關系,車你交給我,等下有人來拖,你坐我的車,我跟你一起回去。”
孟霜吟看了眼林有有,從她身邊擦肩而過,紀守敬打開車門,孟霜吟猶豫了一下,彎腰坐了進去,關上門后,遠處女人的身影一直背對著他們,孟霜吟心里莫名其妙地很不安,直到避開眼神,這種不安才好了很多。
紀守敬注意到了她的眼神,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那個人叫林有有,是綺瀾的閨蜜,做記者的。怎么樣,你沒受傷吧?”
孟霜吟額頭上的傷口還在痛,她沒說話靠在后面的褐色真皮座椅上,目光看著窗外飛馳向后的城宇高樓。兩人之間的氣氛很尷尬,空氣安靜得像要把時間凍住一般。
孟霜吟的手機突然一響,她低頭一看,是紀俁琨發來的消息。
因為之前紀俁琨是孟霜吟的002患者,所以孟霜吟加了他的微信也加了QQ,紀俁琨玩游戲的時候一般用QQ賬號,在游戲里碰到有意思的事情就用QQ給她發過來。
孟霜吟曾經把002患者設置成了特別關心,就是為了隨時關注對方的狀況,現在不再需要002了,但是她也仍舊沒有把備注改過來,依舊是“002患者”。
紀俁琨一發就是十幾條,手機的特別提醒踢里哐啷地響,孟霜吟打開手機的時候滿屏被紀俁琨的優秀戰績轟炸,一看,好不容易帶他上了兩顆星,紀俁琨信心來了自己去單排,又掉到鉑金了。
孟霜吟唇角不自主地上揚,現在賽季已經結束了,她彈出鍵盤,【沒事,后面再帶你打回來。】
紀俁琨:【哭哭】
孟霜吟:【沒事不哭哭,后面帶你瑤瑤飛飛。】
紀俁琨:【什么時候回來?我想吃火腿腸炒蛋了。】
孟霜吟捏著手機,手指微微一緊,她沒告訴紀俁琨今晚她要回清上園的事情。
【可能晚一點,我要加會班。】
對方正在輸入中……
過了很久,紀俁琨才回復,【好吧,那我給你做飯,今天給你露一手。】
孟霜吟很意外,她手指在屏幕上敲下幾個字,【紀少還會做飯?這么厲害。】
紀俁琨:【傲嬌/當然了,你老公我可是很厲害的。】
孟霜吟笑了笑,她再抬起頭時,才意識到自己是在前夫紀守敬的車上,左邊側臉察覺到一絲異常灼熱的目光,她從后視鏡里看到男人正在盯著自己看,覺得很不自在。
紀守敬許久才回過頭,“看來,他真的讓你很開心,你從前在我身邊時,從來沒有這樣笑過。”
孟霜吟承認,紀守敬沒有說錯。那時候的孟霜吟什么都沒有,她把紀守敬當做一切,任何的蛛絲馬跡都讓她原地爆炸,內心長出發狂的稻草,她過于在意一個人的時候,往往就不能冷靜,更不能感受到幸福了。
孟霜吟將手機翻過去壓住,“紀先生認識一個叫戴可欣的人么?”
開車的周炳腳突然一抖,車速快了一些,推背感持續了幾秒鐘后,車子又恢復了平穩,他深吸一口氣看向后視鏡,“抱歉少爺,少夫人。”
紀守敬很淡定地看著前方,“不認識,怎么了嗎?”
孟霜吟直截了當地說,“專心科有個醫生,今天跟我說,戴可欣之前是紀俁琨的女人,話里話外的意思,是讓我多個心眼。”
紀守敬眼神微微偏向旁邊,“小叔身邊的確養著不少人,這女人我沒印象,不過無風不起浪,你是女人,保護好自己總是沒錯的。”
孟霜吟冷冷地看向他,“這個醫生叫劉逸常,你認識嗎?”
紀守敬放在衣服兜里的手微微收緊,車里的空調很暖和,可是他現在卻覺察出絲絲涼意。劉逸常是紀守敬的遠方表親,這層關系很少有人知道。
紀守敬:“不認識。”
孟霜吟單手支撐著腦袋,靠在車窗上,“那他怎么答應,幫你造紀俁琨的謠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