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曹村地處騰格里沙漠邊緣，出村往北不到十里，就是一望無際的沙海。
各家各戶的祖宗先人，都埋在沙漠邊。
張永泰的祖上是駝商大財主，選的祖墳自然是陽曹村風水最好的一塊沙坡。
這塊沙坡，就埋著兩家人，一個是張永泰家，另外一個就是王桃香家。
王桃香的祖上也是陽曹村有名望的富戶鄉紳，她的爺爺當年是方圓幾十里唯一的秀才，曾經當過縣衙管水的官吏，也在陽曹村修筑了一院夯土堡子。
現在偌大的王家堡子也破敗了，就住著張勝利的舅舅一家。
天已經快黑了，陽曹村的人們紛紛收拾了供品紙錢，到沙窩邊上墳。
沙窩邊的路不遠，也不好走，不值當套驢車或者騎自行車，大多數人都提著東西步行。
就見一道煙塵出了陽曹村，滾滾往北，直到沙窩邊才停下。
不用說，誰都知道那是張衛東開的小臥車。
不到兩個小時，張衛東開著小臥車榮歸的事情，已經轟動了陽曹村。
雖然大家不知道張衛東在簸箕溝掙了多少錢，可他西裝革履，戴著手表墨鏡，開著縣長都坐不起的小臥車，已經讓陽曹村的人足夠震撼了！
張永泰跪在先人的墳頭前，忍不住又是老淚縱橫：“多虧先人保佑啊！娃娃們都有出息了！”
這半年時間，張永泰經歷了從來沒有的劇變。
張衛東輟學，張勝利和周玲糾纏不清，逼得李英遠走簸箕溝...
到了簸箕溝，張衛東時刻都讓他揪心...
張衛東先是打了王扎牙，后又差點沒有從井下上來，最后甚至單刀赴會，一個人面對簸箕溝幾十個窮兇極惡的地痞流氓...
張永泰好不容易捱到了過年，才把張衛東全須全尾地帶回了家。
雖然今年掙了不少錢，可張永泰內心承受著前所未有的壓力。
他雖然在陽曹村見識不凡，可畢竟只是個農民，能到簸箕溝打工掙錢已經是他最大的本事了，他哪里能掌控簸箕溝的世事？
可張衛東在簸箕溝的事情，他不能告訴家人，只能一個人默默地承受。
張衛東可以撲到王桃香的懷里，痛痛快快哭一場，徹底釋放。
可張永泰呢？
他是一家之主，是全家人的主心骨，他必須時刻板著臉，端著架子。
張永泰的苦痛和壓力，恐怕只能向死去的先人哭訴了。
張勝利帶著張衛東和張學文跪在后面，面色黯然。
他從父親悶悶不樂的臉色，早就看出，這半年，張衛東在簸箕溝絕對沒有消停過。
張衛東就不是平處臥的狗，消停了就不是張衛東了。
張勝利雖然不知道簸箕溝發生了什么，可深知父親這半年不容易...
不到半年，父親的白發比以前更多了。
父子四人上完了墳，張永泰轉頭看著王家墳頭被風吹散的紙灰問道：“你舅舅他們今年在城里過年嗎？”
“嗯，舅舅前幾天一個人回來上了墳就回城里了...”
張勝利頓了頓又說道：“我考試的時候去了水利局，他們一家擠在一間宿舍里，東子狗蛋平常連門都不敢出。”
“唉...啥人活著都不容易啊！”
張永泰喟然長嘆。
父子四人坐車回到家，就見院子里停著周玲的鳳凰自行車。
“周姐，你來了啊！”
張學文飛奔進上房，熱情地給周玲打招呼。
周玲正和冬梅春蘭一起包餃子，趕緊站起來，看著進門的張永泰和張衛東笑道：“叔，衛東，你們回來了！”
“啊呀，咋叫你包餃子呢？你坐著喝茶嘛，讓她們包就行了！”
張永泰客氣笑道。
“我也不會包，正好學一下。”周玲羞澀笑道。
“你來就來嘛，提啥東西呢？”
張永泰看到，桌子上放著兩瓶好酒，還有六條阿詩瑪煙。
“我厚著臉皮來蹭著過年，好歹總得拿些東西當伙食費呀！”周玲笑道。
“哎呀，你這說的啥話...你爹媽都好著呢吧？”
張永泰用農村的方式，問候周玲父母。
“都好的呢，我爸媽過年都上班，我單身一個人，單位就安排我今天值班，我就來混吃混喝了！”
周玲又解釋了一下自己來張家過年的借口。
“快別這么說，請你都請不來呢...”
張永泰寒暄幾句，沒有話說了，有些尷尬，就說道：“你們看著包餃子，我去看看外面的對子，好像有些貼歪了。”
說罷，張永泰就從屋子出來，假裝整理對聯。
張衛東也跟了出來幫忙。
剛才周玲給他打了招呼，張衛東只是笑了笑，沒有答話。
父子倆整理好了對聯，又在院子里找了些活干。
張勝利圍上圍裙，炒了好幾道菜，擺滿了炕桌，一大盤餃子也熱騰騰地端了上來，張學文便出去叫張永泰張衛東進來吃飯。
“周姑娘，你是客人，上頭坐！”
張永泰進門洗手笑道。
“哎呀，我咋能上坐呢？我挎在炕沿上就行了！”
周玲雖然是城里人，也知道炕上最當中是最尊貴的位置，炕沿是最低的位置。
“都別客氣了，你挨著我媽坐吧！”
張勝利把最后一個菜放到炕桌上，安排周玲坐在王桃香下手，一家人就熱熱鬧鬧地吃起了年夜飯。
“周姑娘，我們農村人習慣就是炕上吃飯，你別嫌窩囊。”王桃香不好意思笑道。
“炕上吃飯好呢！一家人坐在一起，團團圓圓，熱熱鬧鬧的...”
周玲笑道：“我們家過年的時候，就我們三個人，你望我，我望你的，大眼瞪小眼，一點意思都沒有！”
“周姐，你們家過年肯定吃大魚大肉吧？”張學文問道。
“哪有啥大魚大肉，也就是餃子...我媽年年倒是做紅燒帶魚，不過圖個年年有余的吉利。”
“我們農村想吃魚也買不到啊！”王桃香笑道。
“您腌的這酸白菜和咸蘿卜，可比我媽的紅燒帶魚好吃多了！”
周玲大口大口吃著酸白菜。
“你要是愛吃，走的時候我給你裝些，院子里一大缸呢！”王桃香笑道。
“那我可就不客氣了...”周玲笑道，“我爸也愛吃農村的腌菜，可我媽腌了多少次都壞掉了。”
“行，我給你多裝些，你帶去給你爸吃。”王桃香又笑道。
一家人吃著飯，忽然就沒有了話說，氣氛便有些尷尬。
張永泰和張勝利本來就話少，張衛東和冬梅蘭香在周玲面前都是悶嘴葫蘆，王桃香和周玲寒暄了半天，也不知道再說什么了...
唯一和周玲關系熟絡的張學文，此刻大口大口忙著吃餃子，滿嘴流油，也沒有活躍氣氛的意識。
周玲就看向張衛東，笑道：“衛東，你咋一句話也不說？是不是不歡迎我到你們家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