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嵐先前說得沒錯，時人采珠多選在秋末至次年早春，炎夏并不在時節。

一是此時的珍珠品相略次；二是天熱水渾，人再下海一折騰，容易讓母貝沾染了濁氣，影響冬初的珍珠成色。因此采珠人天寒下水是常事，凍死僵溺在海里的不知凡幾。只可憐他們冒著性命之憂才換來珍珠幾斗，卻沒有一顆能戴到自己身上。

“聽聞是梅家少主不忍見采珠人受難，竟親身入海，以靈力庇護珠農，一連數日，而后偶然頓悟養珠之法，嘗試數年終成。”燕行要了碗當地特有的槐花糖水，一邊拿勺子攪弄，一邊慢條斯理道，“如今珠農也算松快了些，只消在圈出的珠場內育蚌取珠即可，珠產近乎翻了一番。”

“梅家？”金烏看了看阮長儀。

“大概五六百年前興起的世家，以水雷法術見長，現在整個廉州地界都歸他們管轄。”阮長儀在路上做足了功課，“梅家少主我也有所耳聞，應該是叫……梅意，雖然道法天賦平平，但因為愛護轄下百姓，所以名聲還挺好，去年就成了梅家的新家主。”

“我記得當地的珍珠買賣多歸四大商號所有，這個梅家既然有了養珍珠的手段，怎么不見他們分一杯羹？”為著巴農那事，金烏來之前也跟幾個中原商隊了解過廉州的買賣行當，可梅家的名號卻沒有被他們提起。

“梅家并不插手商賈之事，此間商行只要交上三分利作為供奉，便能得著梅家的庇護。”燕行出去一趟已經把這里頭的情況打聽了個七八成。

簡單來說，梅家只管拿著三分利坐穩衙門的位置，定規矩、斷官司，給守規矩的撐腰，給不守規矩的教訓，卻不像其他大家族那樣有自己的私產買賣。因此在那梅少主想出養珠之法以后，只是公開傳授給了當地珠行，并沒有留著自圈珠場。至于受他們庇護的商人們如何做生意，那就不歸他們操心了，只要不壞了規矩就是。

其中，珍珠買賣又有些特殊。

廉州地處嶺南邊陲，多瘴多山多野林，農商難興，也就一灣碧海得天獨厚。里頭養出來的珍珠成色細膩，玉潤渾圓，時人稱南珠；以其研粉，更有安神定魄、去腐生肌效用，堪當海珠之上乘。故而不止凡間愛拿它裝點，一些醫修丹修也常常用它入藥，自是使得此地南珠備受商賈追捧，漸漸竟讓珍珠買賣占了廉州稅賦進賬的四五成。

情狀如此，梅家自然多上了幾分心。不僅對采珠時節、珠場圍劃等訂立諸多規矩，還從珠行各商號之中擇了品性貴重的幾家樹為典范，以籌定珠色、珠品、珠價細則云云。這幾家便慢慢成了當地珠行的執牛耳者，也就是金烏打聽到的四大商號。

“珍珠街上鋪子雖不少，背后靠著的大多是這紀、馮、于、夏四家。外地客商凡是要大量進購南珠，尤其想拿些品相好的，都少不得與四家交涉一番。”

當然，燕行對這些海貨興趣不大，只是為了套些消息，才裝模作樣看了一圈珍珠。

現在才是七月初，即使有了圈海養珠的法子，這也不是采收的時候。但珍珠街上卻有好幾間商鋪都聲稱自家還有大貨，但凡三斛以內，不到十天就能點齊裝箱。要問來路，就是春末收上來的珍珠有余存的，還有田場里的蚌母也可以現開——總之全仰仗仙家照拂，近幾年的珠產多得很，而且品相保管不比從前的差。

“最多的是中品和上品珠，稍次一等的全磨成了珍珠粉。再往上便是更少見的粉珠、黑珠和金珠，往日里萬珠不出其一，可那掌柜卻敢打下包票，只要給足銀錢，他定能湊出貨來，就連更稀奇的……”

燕行說到這里就不再往下了，唇角微勾，噙著一抹高深的笑意，卻低頭喝起了槐花糖水。

“更稀奇的什么？”金烏對他這種吊人胃口的行為表示不滿。

“那人沒說。”燕行無辜道。

“……”周圍幾人都默默看他。

燕行打量著他們的表情，忽地笑了笑，從懷里拿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錦盒，輕輕放到桌上，“那掌柜語焉不詳，只說有緣人可得。為了當這個有緣人，在下定了五斛上品南珠，兩顆黑珠，才得著一句提點——三日后，明瑯樓上，價高者得。”

“拍賣？”阮長儀眨了眨眼。

“這時候拍賣？”昆五郎很快發現了問題，“既然七月不是采珠時節，過來的行商應該不多。”

“或許，正是要人少些才好呢？”燕行含笑打開了錦盒。

一直跟著他的賈疇忽然道：“這信物不一般。”

——信物？

幾人低頭看去，第一眼卻被里頭的珠光晃了晃。

盒子里放的是那兩顆黑珍珠，足有食指的指肚大小，滾圓飽滿。說是黑珠，但通身色澤更接近青銅色，而且珠光一點不比普通白珠黯淡，微微泛著一抹青藍，正是深沉內斂，別有一番尊貴。

“哇……”木吉低低驚呼了一聲。

哪怕金烏見多了金銀珠寶，也難免一瞬失神，不過很快就擰起了眉，“怎么……好像有股腥味？”

“腥味？”阮長儀聞言吸了吸氣，搖頭，“我沒聞著。”

賈疇和昆五郎也沒有反應，倒是格木舒往旁邊挪了挪，看那表情還有幾分嫌棄。

“可能是海腥味？”阮長儀隨口猜道，“畢竟是在海里養出來的。”

金烏皺著眉覺得不太像，但現在也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你們說的信物在哪呢？”

燕行從底下墊著的軟布里抽出一條水藍色的絹帶，說是那掌柜給的，三日后須得帶著這東西，才能登上明瑯樓參加拍賣。絹帶輕軟，卻極具韌性，也不知是用什么絲線織的，光照下流光溢彩，竟然比金繡還炫目。

“是鮫綃！”阮長儀一眼就認出來了，“多是用來做法寶法衣的，在凡間千金難求，可比珍珠值錢多了！”

金烏看了看那條絹帶，再次看向燕行時，眼神便古怪起來：“你說你買了多少珍珠來著？”

燕行面不改色，淡定笑道：“五斛上品白珠，兩顆黑珠，合約三百萬兩銀。”

“這么多？！”金烏瞪圓了眼，“你要回去開鋪子嗎？”

“在下確有幾間私鋪。”燕行滿臉無辜。

……哦，忘了這狐貍還是商號的少東家，來這一趟還真能順手做幾筆買賣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