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星的話仿佛就在耳邊:
“……當太陽完完全全變黑的時候,所有攜帶001基因的魍魎以及山魑……會進入基因衰竭。”
基因衰竭?
仙人撫我頂,聞笙這時忽然想到這句話。
祂說,祂在自我修復。
洛人是妄圖侵蝕祂的蛀蟲,不被祂承認;聞笙和霍拾安是祂送來的未來靈魂,是祂的使者;而001不同,他是貿然跳入的亂子,攜著未來的文明造出了本不該有的生命。
現在蟲被殺光了,祂需要清理這些亂子。
聞笙靜靜地找尋四周攜帶001基因的人。
001本人是沒事的,因為他本不是人類。
霍拾安和高勝寒也沒事,因為他們是在天生覺醒或外界誘導覺醒的ψ基因,與001無關。
有事的是謝有、聶無、韓漁和其他一切的魍魎和山魑。
……
調度增援人手的李決明忙得頭頂冒煙,好在這次事故讓她發掘出不少人才,向京城基地和洛人據地的救援安排幾乎成了給這些人才練手的實習課,沒過多久她們就上手了。
閑下來的李決明喝了口水,將責任分配出去后,壓在她心頭的就只剩丈夫和大哥的安危了。
高先誠很靠譜,她希望高先誠這次可以再靠譜些,最好等她回去的時,能看到他們活著。
全須全尾地活著。
室內腳步聲匆匆一片,這杯溫水她還沒喝多少,余光就敏銳地瞧見有什么倒了下去。
李決明站起身,大聲喊:“全部立定!有人倒了!防止踩踏!”
還好嗓子沒啞,嗓門還行,震得旁邊的眼鏡男捂著耳朵皺眉。
李決明喊來兩個力氣大的妹子,將倒下的那人帶走,跟上去詢問情況。
“006?”她疑惑地伸手探了探006滾燙的額頭,“這是發燒了?”
可是魍魎不是很難生病嗎?
趕來的醫護人員給她檢查,沒一會兒神色就變得很為難:“書記,她……”
李決明最不喜歡人拖拉:“說。”
醫護人員說:“氣溫已經升到了五十三攝氏度,呼吸急促,瞳孔散大,血壓升高……等等,她的體溫又降了。”
還沒等她說完結論,006的情況就讓這名醫護人員大驚失色:“四十八,四十七,四十六……三十五了!書記,再這樣下去,她所有器官都會衰竭,現在沒有精密設備找出癥狀來源,恐怕無力回天了。”
她沒說的是,按照這個速度,就算有設備,也來不及了。
李決明一愣,難以置信:“怎么會?”
她第一反應是懷疑有人在這里下毒,懷疑剛剛自己喝的水,可隨即就發現周遭沒有其他人出現異常,過了會兒才聯想到魍魎上。
之前她就覺得莫星非要將魍魎托付給聞笙的態度不對勁,她能感覺出來莫星對聞笙是有很大意見的,李決明平心而論,從各方面來說,莫星都更應該把魍魎交給她或者高先誠。
可他居然給了他認定不可信的聞笙。
就在李決明胡思亂想推測的時候,席夢思上的006忽然發出幾聲混濁的囈語:“……長官……你走慢點……”
后面那句話她聽不清,卻約莫猜出來了。
我跟不上。
被外人看來心硬如鐵的李決明忽然停下了那些揣測,將006身上的被子蓋好。
或許,跟那些紛雜的立場利益無關,莫星只是想讓這些進化人,好好活下去。
只是,莫星啊,你走的太早、太突然了。
……
聞笙坐在謝有身邊,仔仔細細將自己的朋友、家人看了一遍。
常念是最早和她同行的,她找到常念,是看上了常念的才能,看出了常念的體術底子,還是因為,她其實很孤單?
第二個撿到的是謝有,媽媽和常念都看出來撿到謝有后,她特別高興,因為謝有是她的玩伴,無論什么梗,什么抽象的話題,只要她說,他都能接。他中二,卻不同于大多數男人的自大,身上帶著閃閃發光的女性特質,誰都愿意和他聊兩句。
后來是陳夭,失去了父母的陳夭讓她想到前世的自己,所以她愿意慣著夭夭,任夭夭將她當姐姐或者媽媽。
再后來是聶無,他是最特別的那一個,最笨拙的那一個,追在她身后,蹲在墻角等她的駐足,若不是她伸出手,他可能會繼續等上很久。
這是媽媽之外的,她在世界上最重要的四個人。
她們每個人都不一樣,每個人都不能出事,她每天都這么對自己說,懷揣著這份念頭,常念總能看出她的壓力,總能看出她笑容后皺起的眉頭,所以常常告訴她:“我們不會死的。”
但事實不是這樣的。
常念因她而死,現在只能呆著笨拙的兔子玩偶中;陳夭因她的大意已經死了一次,她從沒玩過她的蒼白的臉;現在,謝有和聶無也出了事,他們的體溫漸漸上升,又漸漸下降,膚色從紅溫到發白,她心知肚明這是基因衰竭的征兆。
可是她什么都做不了。
聞笙突然感覺很累,很困,好想就這樣躺下,蜷在床上睡覺,不去看漸漸失去生命體征的兩人。
夭夭趴在聶無和謝有中間哭,不停地對他們用異能,企圖用新進階的異能挽回自己最親的兩人。
“為什么沒用啊?姐,念念姐,為什么沒用啊?”
她問沉默的聞笙,問說不了話的常念。
在謝有和聶無的體溫與心跳跌至微不可見,陳夭終于崩潰了,她舉著斧頭不斷地劈砍地面,分不清是憤怒和悲慟哪個都多一點:“我不要異能了,我不要異能了,沒用!一點都沒用用!我不要當異能者了!”
最后她還是選擇撲在聞笙懷里哭:“姐,我想他們活著……”
聞笙做不到去安慰她。
她木然地想,真無情啊。
她當了回救世主,卻救不了自己想救的人。
林朝朝是這樣,謝有和聶無還是這樣。
朦朦朧朧的,她感受到有什么柔軟的東西貼在了她的臉上。
聞笙慢慢回過神,看到臟兮兮的玩偶輕輕地蹭著她,她的鼻子驀然一酸:“常醫生……常念……”
她滿腹漂泊的委屈終于有了著陸點。
在這荒敗洛人據地上,沒多少人關注她們這邊的傷痛。
因為每個人都剛從生死邊緣走了一遭,感覺閉上眼就永遠也醒不來了。
哭聲很多,陳夭的嚎啕大哭,聞笙低低碎碎的哭,霍拾安顫抖的俯身哭泣,高勝寒的閉目落淚,趙春的啜泣……
其他人聽著哭聲,看到旁邊曾一起笑過、喝過酒的姐妹尸體,看到自己斷掉的手腳,漫天的黑霞,慢慢地也落下淚來。
贏了嗎?贏了。
可是她們贏得太慘烈了,為了勝利,付出了太多代價,太多人的生命。
聞笙聽到表針走動的聲音。
是誰的鐘表?
她的目光無意識地找尋,落在謝有的手腕上。
不對,謝有和陳夭都是兒童手表,沒有指針。
仙人撫我頂。
她忽然又有了這種感覺。
冥冥之中,聞笙感受到一道溫和的注視。
是祂。
她將常兔放下,忽的抬頭,撞進一片紅光。
是火焰。
世界仿佛靜止了一般,周圍變得無比安靜,她再聽不到哭聲,只看著那絲漸漸旺盛的紅光,包裹著黑色的太陽,像是在燃燒。
太陽在燃燒,在復生。
聞笙看了很久,怔愣間回過神時才發現那片黑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紫紅色的、火一般洶涌澎湃的晚霞。
她聽到謝有和聶無的咳嗽聲,聽到陳夭驚喜的大叫:
“啊啊啊啊!”
她在這一刻清晰地意識到,祂是仁慈而公正的。
……
聞笙發現,奇跡復生的不止有攜帶001基因的人,還有一些跟她牽連較深的人。
比如孟卿卿,比如陳戩。
總之昭生的人全須全尾的回來了。
關于這部分的“復生”,祂似乎專門修改了很多人類的記憶細節使它合理化,只有聞笙和特定的幾人保留了原本的記憶。
這場戰爭極其慘烈,有幸得到特殊待遇的人也僅僅那么幾個,似乎聽起來不那么公平。
可聞笙知道,這是她應得的。
就像現在東方澈說的:“……媽媽,你不要難過,原本會比這死更多人。”
她改變了人類滅絕的結局,熬過漫長的三世里,她快樂輕松的時光只有短短的十幾年。
救世主配得上一切優待。
聞淑菡牽著女兒的手,拉她一切聽東方琛的八卦:“你說小澈是你的女兒,她不是男孩嗎?”
聞笙很想笑。
可能人類就是比較喜歡八卦吧,之前事情緊急,所以沒人抓著這件事繼續問。現在萬事待興,忙碌而安寧,大家就都湊過來問了。
謝有和裝著正經的009都豎著耳朵聽。
迦南香與聞人東曦期待地看著東方琛。
身體恢復了許多的東方琛無奈地說:“當年我生孩子的時候,家族長輩算出這個孩子很特別,被……選中。”
她在這里頓了一下。
聞笙和霍拾安相視一眼,知道這句話蓋過去的答案。
選中東方澈的是祂。
像一個錨點,祂用自己的一絲意識和東方澈融合,賦予了東方澈遠超常人的心智和能力。
“總之,小澈不能當女孩,因為女孩延承生命,關系著人類氣運。”東方琛不知道該怎么解釋祂的失誤,只好含糊地說,“為了瞞過某種規則吧,我們必須將小澈當做男孩養大。”
這是祂傳來的旨意。
傳達的人道行不夠,自那以后就瘋了,也就是東方瑾,現在已經莫名其妙恢復了正常。
在場的人都不是普通人,約莫著都聽出了些門道,沒再繼續問下去,只是嘻嘻哈哈地說鬧。
只是東方澈在糾結要不要留長發,她已經習慣了短發。
陳夭認真地對東方澈說:“你現在就挺好的呀!誰規定的女孩就得長頭發,光頭都沒事!難道只有長XX才能剪短發嗎?”
幾位讀過萬卷書的成年人被這孩子的口無遮掩震得眼睛溜圓。
聞笙見目光都向自己看過來了,特別是聞淑菡,有些尷尬:“媽,沒事的,她嘴上跑火車……”
動手也不輕。
聞淑菡笑了:“沒事,挺好的。”
大家都笑起來。
雖然這熊孩子話糙了一點,但理是那個理。
陳夭哼哼笑。
看著時間的聞人東曦說:“別聊了,儀式要開始了。”
外面常念敲了敲門:“李書記在催。”
聞笙跑到她身邊,勾著她的肩:“常醫生,你是不是又長高了?”
“增高鞋墊。”常念說,“低頭看人舒服。”
聞笙:“……”
謝有纏著聶無甜甜地喊哥哥,聶無受不了,一直跑。
他跑,他就追著喊。
兩個人追追趕趕,一個煩一個笑。
煩的那個好像也笑了。
陳夭蹦蹦跳跳地拉著東方澈,一副大姐大的樣子:“以后誰欺負你,跟姐說,姐這就干他!不過你得跟姐說說,哪天抽卡比較好……”
她最近迷上了某款單機抽卡游戲。
迦南香推著東方琛的輪椅,看見有個姑娘氣喘吁吁地跑來,兇巴巴地對聞人東曦說:“我的首領大人!你能不能不要私自行動?!今天是你觀察期的最后一天……”
“知道了知道了,小真,你嗓子不疼嗎?姐聽了都心疼。”
“你再被人投訴性騷擾,你就真要被拉下馬了。”
聞人東曦當過臥底,但是后來將功贖罪,經過調查后也證明她并沒有泄露很關鍵的信息,并且在M市的聲望實在很高,因此現在又當上了M市基地的基地長,只是需要一段觀察期。
“哥,我每天都跟周墨姐一起做善事。”韓漁眼巴巴地說,“真的,不信你問周墨姐。”
霍拾安點點頭,卻沒有說出韓漁想聽到的話:“繼續做下去,你以后就跟著周墨。”
韓漁乖乖點頭。
只要哥和小寒不用那種失望的目光看著他,無論要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霍拾安看了高勝寒一眼,兩兩相望嘆了口氣。
這是他們的弟弟,也是一個怪物,他們做不到殺了他,只能這樣慢慢地規訓,慢慢讓他做點善事救人,慢慢贖罪。
可能是上次會議讓所有領導人都有了心理陰影,那個會議室現在正扒掉重建,這次儀式舉辦在地上的廣場上。
座椅很多,也沒有限制民眾參與,沒有圍欄什么的,甚至提供了大屏幕投影和擴音裝置,方便大家都能看到,只是有軍人在維持現場秩序,防止混亂和踩踏。
這是難得的大晴天,陽光溫暖。
聞笙坐在最前面的兩排,向陸續到來的朋友打招呼。
牽著陳帥旗的陳戩笑得很羞澀,說晚上給大家做燒烤吃。
謝有還是執著于老兵燒烤開店,但是被無視了。
季與白帶著武館的師姐妹,坐在聞笙后面一排,顧音在輕聲哼歌,孟卿卿說話比之前大聲了一點,劉艷還是不說話,但會時不時笑一聲。
秦宇和蕭竹一起來的,她哥和那群科研宅女宅男都不想出席這種回憶,安裝了無人機室內看轉播。至于表彰發言,就交給蕭竹。
還有很多熟人,像沈景辰、楊錦妮、謝家兄妹等等,每個人或笑或吵,熱熱鬧鬧,生機勃勃。
儀式快要開始,李決明站出來維護紀律,會場安靜下來。
先是升旗、唱國歌。
紀律讓人們的聲音安靜下來,莊嚴的國歌讓所有人的心靜下來。
然后是本次事件的總結和表彰。
由李決明來發表總結,發言稿是她自己寫的,由助理潤色了一番。
華國為這次事件進行的所有戰略部署、翔實厚重的傷亡數據、默默奮斗的每一個團體、每一位烈士……這些話語震撼了在場所有觀眾,不少人在抽泣。
之后頒獎的掌聲明顯熱烈了太多。
昭生這邊領了三個榮譽,一是集體國家貢獻表彰,二是國家科技貢獻獎,三是聞笙個人的共和國勛章。
不過獲獎發言的只有蕭竹和聞笙。
饒是跳脫如蕭竹,念著李三寫好的稿子也是獲得了一大片掌聲。
至于聞笙……
“……昭生永遠歡迎廣大人才加入。”
總之像極了廣告,聽得年輕人們熱血沸騰,恨不得這就要報名加入,聽得前幾排領導們的心情十分復雜。
最后,在整個典禮快要結束的時候,由元主席發表演講。
他贊美了前線戰士的奮戰與犧牲,贊美了揮斥方遒的指揮官們,贊美了默默奉獻在后方的每一名華國人,也贊美了伸以援手的外國友人。
在最后的最后,暖融融的陽光下,元主席說:
“天地英靈氣,千秋尚凜然。
長空祭忠魂,英靈歸故鄉(人民日報)。
古往今來,我們歷經無數戰爭,每一次戰爭的勝利,都是用鮮血換來的,每一寸平整的土地,都是用血肉身軀鋪就的。
來路,埋骨累累,但關山已越。
前路,仍會有無數關山,無數戰爭,無數風雨……”
臺下的人,站著眺望臺上的人,看著大屏幕的人,皆為這些話而動容,心中熱熱的,仿佛有什么燒的厲害。
等到散場了,這種感覺還經久不散。
“姐,我們現在就回昭生嗎?”
聞笙嗯了一聲:“回家。”
后面有人喊了她一聲,她便讓其她人先走。
是李決明,她特地過來通知聞笙過幾日的大會。
反正就是什么建設,什么規章制度。
戰爭后百廢待興,大大小小的會是開不完的,聞笙笑著點頭,心里已經想好了誰去參加。
反正她不去了,太累了。
等和李決明說完話,她打了個哈欠,感覺自己有點餓。
回家吃燒烤。
“姐!”
陳夭喊她。
媽媽,常念、陳夭、謝有、聶無、秦宇、蕭竹、霍拾安、001……
所有人都在前面等著她一起回家。
聞笙看著她們,先是走著,然后忍不住奔跑。
陽光傾斜,影子雀躍,愿今后,朝朝是晴天。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