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離今日本是高興的,從未如此高興過。
但仝伯的話突然打碎了這層美好下所隱藏的那些血淋淋的事實。
她是正道弟子,她只是失了憶,受問情谷所擾,才對他生了情,將他當作夫君。
她沒失憶前,說不定有自己的劍道夢想,有自己的心悅的人,卻平白被他騙了,與他這個魔尊扯上了干系。
與他扯上干系,她的宗門,她的正道,都要毀于一旦,人族再容不下她。
待她恢復記憶時,便會明白他利用她作解藥,還毀了她的所有。
她一定會厭他,恨他,甚至恨不得殺了他。
北冥離抱著她的手臂緊了緊。
可偏偏到現在,他已經不想放手了。
他自私。
他放不開她。
所以他極其迫切地,想要一個答案,或許是為了安心,為了心安理得地繼續沉溺于這場美好。
季清鳶愣了一下,手慢慢抱住了他因為用力而緊繃著的手臂,輕聲道:“阿合怎么會突然問這種問題?”
“是后悔了,不愿意與我成婚嗎?”
北冥離連忙否認:“不是!”
在她的溫和的聲音下,他心中的慌張散了些,道:“小娘子是人族,我是魔族,人魔兩族勢不兩立,我怕小娘子將來……會后悔。”
季清鳶仰頭,在北冥離愕然的眼神中伸出手指,放在他嘴角邊,輕輕往上提。
一個嘴角上揚的淺笑浮現。
她收回手,道:“你會突然變心,將我趕走嗎?”
北冥離握住她的手,道:“不可能。”
上古魔龍一生只有一個伴侶,妻死殉情,絕不變心。
季清鳶勾唇,眼里全是柔軟的信任和依賴:“你既永遠不變心,我便永遠不會后悔。”
“不用擔心太多,阿合。”
“我看得清你的真心,我信你,你也要信我,信我對你的堅定和你一樣多,好不好?”
北冥離怔愣幾分,眼里似乎有什么東西正慢慢融化。
他輕聲道:“好。”
季清鳶還在養身子,北冥離陪她用完膳,又陪著她逗了會兒鮫人蛋,就哄著人早些休息了。
踏出臥雪殿的時候,鵝毛大雪依舊正緩緩落下,殿前的秋千只搭了一半,北冥離眼神落在已經探出頭的拒霜花和半成的秋千上,看了半晌,才離開。
他未走遠多久,就有一黑影衛閃身至他身前,恭敬行禮道:“稟尊上,醫師大人求見。”
不同于在臥雪殿同季清鳶溫存時的溫柔模樣,北冥離只抬了抬眸,便消失在了原地。
正殿——
小老頭早早侯在了正殿等候,只覺幾分氣流攪動間,上方王座前,纏著閃爍電光的黑洞一瞬出現,還沒等人看清楚那黑洞怎么消失的,奢華寬大的王座上,就已經多了個人。
躬身:“尊上。”
北冥離把玩著手中的玄金扇,眼神沉沉往下看,道:“何事?”
道:“還有五日要進行第二次喂血,尊上近幾日可有異樣感?”
“沒有。”
話剛落地,北冥離又忽地頓了頓。
好像是有哪里不對勁。
是哪里呢?
狹長的眼眸微瞇,北冥離單手支著頭,旋即抬眸,口中忽然吐出兩個字:“咒術。”
下方的有些不確定,不由得問道:“咒術?”
連忙追問道:“可是那將尊上和那季姑娘性命系于一體的咒術?”
北冥離頷首,面上浮現出一絲疑惑。
原本那咒術,能叫他體會到她的疼痛、她的喜怒哀樂,與她性命相系。
原本他對此覺得厭惡,畢竟身為魔尊,他冷血無情,從不想擁有一個弱點。
但直到后來,他反而對這咒術生出幾分歡喜。
他能時時刻刻知曉愛人的喜怒哀樂,切身體驗她不能宣之于口的那些痛苦。
他是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
可如今,剛剛在殿里抱著她說話時,他竟感受不到她任何的情緒波動,往常或多或少會有喜有哀的人,今日里平靜、沉寂。
如一潭死水。
可她的眼神分明是溫柔的,神情分明是眷戀的。
或許不是她沒有了喜怒哀樂,只是他……已經感受不到她的情緒了。
就連往日里,隱隱若現卻又無處不在的虛弱、疼痛也沒有了。
這到底是怎么了?
北冥離沉思,心里隱隱幾分不安,好似原本能抓在手里的東西正如流沙一般從指間緩緩流逝:“那咒術……”
心中一喜。
他賭對了!
心心相依咒解了!
尊上與季姑娘不再性命相系,介時不樾天解開季清鳶身死之時,尊上也不會受其影響。
心中的喜悅幾乎壓抑不住,但北冥離向來多疑,為了不被看出馬腳,他還是極快地掩飾住了自己面上流露出的那幾分激動之色。
北冥離本是感知極其敏銳之人,偏偏此時他的心里全是不安,陷入情愛的人患得患失,不復以往的冷靜。
他錯過了下方垂眉低首之人露出的破綻。
恭聲:“恭喜尊上!”
北冥離攥著玄金扇的手無意識地用力,似乎有幾分疑惑:“為什么會突然解開?”
面色如常,沒有絲毫變化:“先前尊上與季姑娘同入已隕神祇之地才結上此咒,興許是神祇念力消散,此咒也跟著消失。”
北冥離沒有說話。
不確定他有沒有看出什么,只微微垂首,面上平靜,心卻高高提起,注意著上方人的動靜。
良久,北冥離才道:“下去吧。”
心里松了口氣,正行禮轉身打算退出殿,身后卻又忽地傳來北冥離的聲音:“等等。”
腳下一頓,心又提了起來。
北冥離依舊坐在王座上,面上看不出什么神色,說出來的話卻與他平靜的模樣全然相反:“去找找,如何結回此咒。”
心中一驚,不可置信地抬頭望向王座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