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源誠立在半空,自上而下俯瞰城中混戰。
仙人斗起法來,兵刃法寶威力奇大,一座好端端的大城剎那間飛沙走石、陰霧彌漫,飛劍寒光閃閃,濺起血光沖天,一個山崩地裂法術使出,華宇巨廈,頃刻間成了斷壁殘垣,各種符咒漫天飛舞,待一切塵埃落定時,只見尸橫滿地。這一場打斗下來,問心城遲早將是破敗不堪,滿目瘡痍景象。
有些本事大的、修為高絕的仙妖自恃身份,自然不屑參與此類搶奪,早已駕云離了問心城,稍微伶俐些、不愛惹是生非的修士也唯恐避之不遠,見亂象一起便早早離開。
城中剩下的多是那些本性貪殺、極善巧取豪奪、想要渾水摸魚之輩。
有一伙強妖已成氣候,集結了四五十人,沆瀣一氣,在城中大肆搜刮一陣尚不知足,便將目光移向了空中一些遠遠觀望的仙妖。
突然,謝源誠心血來潮,兩股熟悉的氣息朝著他不斷接近。
片刻工夫,只見對面兩道人影也是疾馳而來,三人一見,均是大喜,立時擁在一起,在海面上歡呼起來。
這兩人,不是別個,正是悟空與李應。
悟空出現還好,心中雖驚異萬分,卻也只是詫異而已,謝源誠想不到李應竟也會在此界出現。
悟空和李應方才乃是憑借氣息尋到的謝源誠,得知他并未身殞,兩人心中狂喜,歡喜了好一陣方才醒過神來。
三人好容易相遇,還沒來得及寒暄一陣,就出現了意外。
原來他三人對于妖怪來說,身材短小又相貌平常,不似厲害角色。
便有妖怪叫道:“捉住那三個!”這四五十名妖怪便圍了上來,封住三人去路。
悟空一路上早看見這伙妖怪倚強凌弱無惡不作,心道,我不找你霉頭,你卻來尋我晦氣。他低喝一聲:“殺!”取出金箍棒,二話不說殺入人群當中。
李應見師叔先上了,自己也奮起騰空劍跟上,謝源誠手中還是擎著一柄玉斧,三人如虎入羊群,手下哪有一合之將?
戰不多時,悟空朝著李應丟來一物,李應接過一看,正是天兵圍剿時自哪吒處收來的斬妖劍,原來悟空擔心李應以一敵多吃了虧,便想起來這把戰利品了。
李應用起來倒是頗為合手,此劍專斬妖邪,揮舞間紅光迸現,被斬落的妖怪鮮血如虹,被這柄絕品寶劍吸得一干二凈。
謝源誠那柄玉斧,卻是還是金箍所化,他如今武藝已經大成,莫說兵刃了,就是摘花飛葉也能傷人,加上他身法詭異,行蹤難覓,每個閃現間便至少有一個妖怪殞身當場。
悟空和這群小角色動手,哪里用得著套路棍法,只胡亂砸下去便是,他既然要殺,便絲毫不再留情,如意金箍棒大開大合,招招致命。
這伙妖怪中也有幾個太乙金星修為的,但悟空三個發起狠來,豈能讓他們逃了,不過半炷香時分,便將這伙妖怪殺得一個不留。
李應抖了抖沾滿血肉毛皮的雙劍,道了聲:“痛快。”
悟空搖搖頭,道:“不夠!”
謝源誠笑道:“若不過癮,那便入城再殺,見有趁火打劫、以強欺弱者,但殺無妨!”
李應聞言大喜,道:“師尊所言不錯,此時穩住人心為上,正當殺一儆百,此舉頗有救世之意!”
悟空也道:“大善!”
謝源誠道:“救世?何其難也!”
這世上,有人唯愿自救而無他求,卻苦于不能;有人堪堪自保,卻再無余力顧他;有人自保之余尚能救人,三者區分,能力大小也。多少人僅有救世之心,卻無救世之能,謝源誠暗道,不知我算是有能還是無能,只盡我心,但求無愧便好。
問心城內,一撮一伙的妖怪成幫結隊,遇見有勢單力孤的修士便下手搶奪,出手間便是群起而攻之,盡是殺招,那些落單的修士極難防范。
謝源誠如今有了幫手,存天道人依舊收了回去,隨后三人分頭行事,以他三人修為,在此自然難逢敵手,即便遇到旗鼓相當的對手,也足可自保。
謝源誠獨自飛掠,見前方有四名仙人圍攻一只妖獸,這妖獸堅甲覆體,四足矮短,卻是一只老龜。
這四個仙人都是天仙之巔離太乙不遠的實力,一邊施展法術一邊說道:“素聞龜甲是上佳防護,果然難以攻破。”
有一人道:“得了此甲,渡厄又多了些許把握。”
謝源誠聽了幾句,果然又是要殺人奪寶的,他疾飛上前,只揮斧一掃,這四名天仙筋斷骨折,尸身摔落在地,已不成人形了。
那老龜始終縮在龜甲中不敢出來,聽聞上方有異,慢慢伸頭看去,見一名白衣書生手持一把大斧,正在對他點頭,圍攻自己那四名仙人已經殞命了。
老龜喜道:“多謝上仙援手!”
謝源誠看這老龜,竟有著太乙金仙的修為,心中生疑,問道:“你為何不還手?”
老龜道:“我天生不會打架,反正仗著這身硬甲,向來無人能破。”
謝源誠不禁無語,敢情這是一個靶子。
他送別了老龜,又向遠處飛去,又除了幾處禍亂后,不知不覺兜了個圈子,又遇見這只老龜。
此番他被三只妖獸困在中間,仍是固守不出。那一身硬甲果然不俗,無論法術兵器,擊在這硬甲上也只現一道白印,絲毫不見損傷。
謝源誠三下兩下解決了這三只妖獸,老龜探頭出來,見又是白衣書生,無奈道:“都看我這甲好,慚愧慚愧。”
謝源誠心中思忖,眼下依靠個人戰力,只可解得近渴,這問心城萬里之廣,此際不知有多少起紛爭斗亂,總該想個法子才是。
他極目遠眺,見問心城正中有一座極高的石塔,心中有了主意。于是神念微動,將悟空與李應喚回。
三人幾乎等于同出一門,互相之間自有感應。
李應的上清仙法雖未大成,不過幾百里之內仍能探知師尊與師叔的氣息,若是謝源誠與悟空的話,畢竟修為更為高絕,便是千里之外亦能彼此相通。
李應和悟空兩個急急趕回,已是滿身血跡,但神情亢奮,殺意凜然。
悟空道:“大兄何事喚我等前來?”
謝源誠道:“以我三人之力,臨時救火尚可,然此地修士何止百萬,撲滅這處,那處又生。必要想個對策,將有識之士、無辜之人匯聚在一起,才是長久之計。”
悟空道:“好,你卻說如何去做?”
謝源誠道:“你看城中那座石塔,你我三人便以這石塔為中心,向外四散殺出。一邊救人、一邊攏聚人手,凡有一戰之力的,便隨我等沖殺,修為低微的,便回石塔周圍固守,有我三人在外,此地無人能進得來,如何?”
悟空又想了想道:“好,無論仙妖,唯有隨我等沖殺不妥,莫如集結至百人,然后便結為一隊,按街巷肅清賊盜,如此可保安全無虞。”
謝源誠道:“好,即刻出發!”
他回身一把將那老龜撈起,向遠處石塔飛去,悟空和李應兩個緊緊跟隨。
這石塔極高,名曰“鎮龍塔”,謝源誠心中一閃念,此地哪里有龍?
謝源誠將老龜款款放下,笑道:“你便是第一個,在此好好呆著,莫要亂跑。”
他三人圍塔繞了一圈,將一些零星妖寇打發了,便以鎮龍塔為中心,向外圍逡巡。
這三人神通廣大,只在天空一掠而過,見有危難便拔刀相助,每救一人,便叫他去鎮龍塔下待命。
被救之人死里逃生,已是失魂落魄,自然無不從之理,不過片刻,這鎮龍塔下已湊足了百名修士。
這百人不分仙妖,此際都是劫后余生,自然對謝源誠三人感激不盡,他們不知三人姓名,只以上仙稱之。
加之謝源誠與悟空、李應渾身氣息相似,他們初時以為三人竟是一人,虧得那老龜解釋,眾人才知是三位上仙。
人數過百,便成了氣候,這百人中,太乙金仙修為的六七人,天仙修為的二十余人,他們浩浩蕩蕩組成一隊,無論曾經是善是惡,此刻都心志合一,去救危解難,匡扶正義去了。
又不多時,第二個百人隊又成,悟空畢竟久為妖王,這法子實在實用得很,初時稍嫌慢些,幾個百人隊建成后,便如滾雪球一般,聲勢越來越大。
有道是此消彼長,這股力量一旦強大起來,那些渾水摸魚的宵小自然便不敢露頭,銷聲匿跡了。
謝源誠三人依照此法,在這城中又立了十余處地標,到了后來,只見問心城內,盡是一個個百人隊,那些原本進退兩難的修士,見此方勢力越來越大,也自空中落下,加入進來。
這些修士修為顯然高出一籌,能在大亂之前抽身而退,見識也多了幾分,一入百人隊,便隱隱成了領袖人物。
作亂的修士雖也人數不少,但均各自為戰,終究不成體統,不過半日間,城內奸邪宵小均已肅清,一場大亂已消餌于無形。
而眾多修士經此一役,卻不散去,仍在各自百人隊中待命,如同上陣的士兵,在等待將軍號令一般。
謝源誠見大局已定,便回了一處地標所在,李應和悟空兩人也各自返回。
眾修士一見悟空,立刻群情激昂,起了一陣騷動。
有一人高呼起來:“那便是神猴前輩!便是他救的我!”
有一人道:“那有什么稀奇,哪個不是他救的?”
“你不知道,除了神猴前輩外,還有兩位上仙呢!”
“啊,竟有三人,都一樣的神通廣大,這定是天賜下來,要救我等性命的。。。”
一時間眾說紛紜,不知不覺將悟空三人視若神明。
謝源誠見問心城除了多些斷壁殘垣和許多尸體外,其實并無大損,自己也是恰逢其時,急中生智想出這個辦法,哪曾想不知不覺卻做了件大事。
這一來,眾修士聞風而至,不過片刻,一個個百人隊完好歸來,鎮龍塔下聚了數萬人不止,空中也有數千凌云而立。
謝源誠三人立于云端,使個法術將聲音放大,喝一聲:“道友們辛苦了!”話一出口便覺不對,這腔調,怎地如此怪異而又熟悉?
眾修士對悟空三人自然極為尊重,這不僅是修為上的差距。
要知道,修仙之人最為薄情,無論是人是妖,一旦踏上此途,便要拋妻棄子,躑躅獨行。那些你所熟悉的親人好友,你熟視無睹的家鄉景物,都會漸漸離你而去。
而這條道路,兇險詭譎異常、時刻生死攸關。從年少青澀到世故圓滑,從艱辛殘忍到無限風光,凡人眼中的榮耀背后,冷暖自知。其中的利益紛爭、屠戮血腥,又豈能與他人道?
有人為求長生不老與天同壽,有人為求獲得掌控一切的力量,有人為求手握生殺予奪的權柄。。。
你道我自私、無情、冷血,卻不知,面對命運的殘忍,只有比他更殘忍才行,只因胸中常懷這份擺脫命運操控的執著,我才會走得如此決絕!
仙途之中,有欺騙、隱瞞、爭奪、陰謀、自戕、反骨。。。唯一最少的便是溫情。
而今日,這兩人一猴三位上仙,讓眾多修士體會到了千百年來未有過的溫情。
因悟空三人修為高絕,他們把這溫情理解成自上而下的關懷與憐憫,這感覺,好陌生,卻好溫暖,讓人永生難忘,在這條漫長得足以讓人絕望的路上,曾經有人扶了我一把。。。
悟空三人的修為,在場修士無人能看透,就算是太乙金仙,也難以望其項背,所以即便有人想要道聲謝,也知道這三位上仙前輩并不會在意,幫他們,或許只是出于心中道義而已。
如今城中紛亂已定,謝源誠三個教眾人散去各做各事,此處是修仙者居住的大城,仙力宏大,那些破敗房屋不過幾日便將恢復原貌,問心城仍將繁華依舊。
至于這些修士,謝源誠也曾想過將他們拉攏過來,但又細想想,自己此刻畢竟為人,悟空又是妖身。
那些人類修士即便面上不說,心中恐怕也過不去這一關,這卻是強求不得。因此招攬一事以后再說,待自己威望足夠時,自然一呼百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