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兮和蕭逸塵走后,洪鐘撥了撥燭捻,重新給宋錄換上一盞熱茶,
洪鐘瞇著眼睛琢磨,小聲嘀咕。
“忠勇侯向來樂善好施,守禮重信,一個大閨女養(yǎng)了十幾年,就算是養(yǎng)小貓小狗,也養(yǎng)出感情了,閨女出嫁不過三日,就把孩子閨房弄沒了,聽著有點假呢?”
宋錄抬眼橫了一眼洪鐘。
“塵兒還能幫著那丫頭蒙騙朕不成?”
洪鐘趕緊笑著自己打了兩下嘴巴。
“瞧奴才這張嘴,小公爺秉性純直,斷然不會蒙騙皇上。”
宋錄拿起一本奏折展開,“有御史上奏,林如海捐給南方水澇受災(zāi)十六郡縣的糧食是陳米,還摻雜了兩成的土粒砂石填充重量。”
“要不是近十幾年,林如海自籌銀兩,廣施粥鋪,救濟難民,于我大俞還有那么點用,林如海敢這么蒙騙朕,朕早讓他腦袋搬家了。”
洪鐘:“圣上息怒!”
宋錄合上奏折,往書案上一摔,“那丫頭的院子不是被林家占做雞舍用了,就拿這事敲打敲打林如海。”
林婉兮跟隨蕭逸塵乘馬車出皇宮的時候,天色已經(jīng)徹底暗了下來。
林婉兮見路邊有賣餛飩的,想起一出是一出,拉著蕭逸塵坐在路小攤,吃起餛飩。
不用做身材管理,吃飯就是香,不到一刻鐘,林婉兮碗里的餛飩下去大半碗。
吃得正起勁,感覺到頭頂一道灼熱中帶著審視意味的視線盯著自己。
林婉兮抬眼正對上蕭逸塵目光。
蕭逸塵好像有什么心事,直直地看著她出神。
“想什么呢,吃啊,冷了就不好吃了,再加點辣椒油更好吃。”說話直接挖了一大勺辣椒放蕭逸塵碗里。
蕭逸塵收回目光,湯匙在餛飩碗里隨意攪拌幾下,狀似漫不經(jīng)心地問。
“你想過找你親生父母嗎?”
林婉兮手頓了一下,她和書中林婉兮一樣,都是孤兒。
在她的那個世界,她曾經(jīng)去派出所錄入過DNA,三年一點消息都沒有,后來自己去撤銷了。
不是不想繼續(xù)找,而是怕。
怕自己是父母嫌棄不要的孩子,怕找到父母,影響到父母的生活。
與其面臨二次拋棄,還不如心存那么點希望,不找得好。
林初晴回侯府有一陣子了,林婉兮的父母若是真想認(rèn)回林婉兮,應(yīng)該早找來了。
林婉兮笑著搖搖頭,低頭一口氣吃光剩下的小半碗餛飩。
想到拐彎抹角讓她敬媳婦茶的大俞皇帝宋錄,林婉兮放下筷子。
“那你呢?”
“我什么?”
林婉兮想了想,這事還真沒法說。
代國被大俞滅國后,殘存下來的小部分代國人打著復(fù)國旗號,到處生事,朝廷極力打壓,尤其是近幾年紛爭四起。
無論是代國人,還是大俞人,蕭逸塵的身世注定見不得光。
思忖半晌,猶豫著說道。“你有沒有想過,你娘可能是你娘,你如何能證明你爹是你爹?”
蕭逸塵眉心不由蹙成“川”字,顯然被林婉兮這繞來繞去,毫無邏輯的話,繞得思緒混亂。
“我娘是我娘,我爹便是我爹,這要如何證明?”
林婉兮俏皮地眨了兩下眼睛,“那可不一定,我認(rèn)識一個叫‘尹航’的錢莊老板,涉及父承子繼賬目往來,尤其縝密認(rèn)真,必須證明你爹是你爹,你娘是你娘。”
“這位尹老板錢莊開設(shè)十幾年,就憑這條規(guī)定,你猜怎么著,還真就找出好幾對非親生父子。”
蕭逸塵放下湯匙,“這個‘尹航’也著實荒謬,我看不是縝密認(rèn)真,而是鉆牛角尖,有意尋人麻煩。”
蕭逸塵不想就這個聽起來毫無意義的話題多費口舌,說完站起身,留下二兩碎銀,轉(zhuǎn)身走向馬車。
林婉兮看著蕭逸塵的背影直搖頭,帶不動,根本帶不動。
話又說回來,蕭逸塵手上早就沾上了不知道多少代國人的血。
無論是娘親的亡國公主身份,還是他老子是大俞皇帝。
以蕭逸塵那孤高冷傲的性子,估計哪一個都無法接受。
就這么稀里糊涂下去,其實也挺好。
兩人回到落梅居,蕭逸塵說還有些公文需要處理,讓林婉兮先歇著。
青黛端來一碗湯藥,遞到林婉兮面前。
林婉兮瞧見湯藥心都打怵,本能地抗拒。
“這是什么?”
青黛笑著解釋,“少夫人受了重傷,又吃了不利于傷口恢復(fù)的辣椒,小公爺特意命奴婢準(zhǔn)備的助傷口快速恢復(fù)的湯藥。”
頓了頓,加了一句,“這藥有孕之人尚可服用,不傷身的,奴婢還準(zhǔn)備了蜜餞。”
也不知道青黛這話有心還是無意,林婉兮聽著心虛,心臟都跟著提了起來,下意識撫上小腹。
不用青黛繼續(xù)勸說,端起藥湯碗,一口喝了一個干凈。
多等一日,就多一分危險,必須加把勁,爭取早日把崽子揣進肚子里。
這一天天,擔(dān)驚受怕的。
*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林如海苛待養(yǎng)女,致重傷,枉顧仁愛禮信,暫且革去忠勇侯爵位,詔降為三等忠勇伯,以觀后效,欽此!”
洪鐘尖著嗓子宣讀完圣旨,看向跪在地上的林如海。
“林伯爺接旨吧。”
“臣,接旨!”
林如海聽完圣旨內(nèi)容,感覺天都塌了。
自知沒什么能耐,靠著祖宗攢下的積蓄,才在圣上面前博得一個“仁愛”的好名聲,勉強維持住了爵位。
他半輩子辛苦維護的東西,就這么……沒了?
林如海顫抖著站起身,對洪鐘恭敬地行了一禮。
“洪公公勞煩您跟圣上說一聲,那日小女回門,是鬧出了點岔子,可確實是無心之失……”
沒等林如海說完,洪鐘對林如海做了一個“止住”的手勢。
“林伯爺忠厚仁義,當(dāng)屬我朝典范,皇上既然沒收回親筆提的‘仁愛’匾額,自然還是看重林伯爺?shù)模ブ忌弦舱f了,只是暫時收回侯爵,以觀后效。”
洪鐘的話點到為止,多了他也不能說,能理解到什么程度,那就是林如海自己的造化了。
洪鐘對林如海點點頭。
“咱家還得回去復(fù)命,就不叨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