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州想起剛才龔元都的描述。

    再想想閉關之時的種種感覺……

    哂然一笑：

    “普通人最年長者不過百年左右……修行者也許就是另外一種普通人。”

    龔元都看了陸州一眼，目光從陸州的白發上掠過，說道：“姬兄這個解釋，倒是新鮮。姬兄變了……變了很多。”

    他們是老對手。

    某種程度上說，老對手要比朋友還要了解彼此。

    陸州只是點頭，不可置否。

    總不能當著他的面說，我來自別的世界，一個很特殊很遙遠的世界。

    “你也是。”陸州循著腦海中的記憶說道。

    記憶中的龔元都，卻也不是什么好東西。

    一山不容二虎。

    龔元都生性陰險，隱忍，狡詐。

    他能在劍墟中待百年歲月，忍受常人所不能。

    又豈能活在屋檐之下？

    或許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這會兒的龔元都，似乎看不到從前的影子。

    ……

    酒過三巡。

    日已傾斜。

    陽光剛好落在了龔元都的身上。

    他卻異常的享受。

    他看向附近冷羅，潘離天，還有花無道……同時目光從端木生，小鳶兒等人身上掠過。

    又看了看巍峨高聳的魔天閣。

    說道：“與我論劍的這兩位……”

    “冷羅。”冷羅再次報出自己的名字。

    可能是感覺得出，龔元都的狀態有些不對，像是老年癡呆似的，記憶很短暫。

    “潘，離天。”潘離天本想說老乞丐，但想了想，終究報出了他的本名。

    龔元都微微驚訝，說道：

    “凈明道第一高手……我記得你。”

    “過獎。”

    “凈明道上任門主一死，你和八大長老打了一架，據說受了重傷，被四皇子救下，跑去戍邊了？”龔元都疑惑地看著潘離天。

    眾人看向潘離天。

    這，就是潘離天離開凈明道的原因嗎？

    “都是過去的事，不值一提。”潘離天擺手道。

    至于龔元都是怎么知道的，已經不重要了。

    “姬兄真是好手段，連冷羅和潘離天這樣的老人，也能收服……佩服佩服。”龔元都像是回光返照似的，整個人的腰桿也挺直了一些。

    說完這話的時候。

    咳咳。

    龔元都再次劇烈咳嗽。

    只不過這次沒有咳嗽出鮮血，頭發再三變白。

    這一次，他已徹底老去。

    燃燒了精血的人，等于是提前透支了生命力，以非常的手段，獲得短期的修為提升。

    即便是施展絕地療傷……也不可能救得了了。

    更何況，龔元都剛才的驚天一招，卻有殺人之心。

    龔元都的目光落在了陸州身上，口吻變了：“時間差不多了。”

    “你不進棺材里嗎？”陸州看了看旁邊的那口棺材。

    陸州原本打算他若愿意留在魔天閣，給他機會，但聽完他在劍墟中的感悟，這個機會，便沒了。

    “不了。”

    龔元都看也不看，搖搖頭，“我忽然想起一種巫術，如果有心人想要操控……老子，會很惡心。”

    “也對。”

    陸州點點頭，端起酒杯。

    龔元都的嘴角抽動，呵呵道：“你這老東西啊……就不能說點好聽的？”

    起風了。

    沒了屏障保護的魔天閣，也有了明顯的風吹草動的感覺。

    夕陽的光線，變得越發的紅艷，像是染了無數人的鮮血。

    滋——

    讓人驚奇的一幕出現了。

    龔元都的腳，像是沙子一樣，一點一點剝落。

    他就像是沙子做的雕 子做的雕塑似的。

    “你好酒，多喝兩杯。”陸州舉杯。

    “好啊。”

    龔元都沙啞的聲音消失了，變得有活力，變得年輕，變得俏皮。

    他利用丹田氣海擋住了滾字大神通，將能量封住的氣海，終究扛不住了。

    一杯酒下肚。

    他的整條右腿已經不見了。

    沙粒隨風飄走。

    繼而便是另外一條腿。

    風卻越來越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龔元都的身上。

    能量重歸天地，元氣回歸自然，和風消散。

    “好酒……”龔元都放下了酒杯。

    雙手放在了身前。

    兩條腿都消失了。

    剝落的速度卻越來越快。

    “都要走了，還能有什么話？”

    “罷了。”

    陸州搖了搖頭，他能有什么好話，他畢竟來自另外一個世界，他跟龔元都僅限于記憶中的熟悉。他想起穿越至今的種種，想起為生存反抗十大名門的種種，又想起家鄉時的種種，腦海中忽然蹦出一句詩來，似乎能夠完美體現當下的復雜心情，于是道：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陸州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龔元都飲下最后一杯酒。

    他將杯子往桌上一放。

    一股淡淡的能量蕩漾開來。

    龔元都的身體，像沙子似的，被狂風卷起。

    當他只剩下頭顱的時候，龔元都問了一個問題：“陽關在哪？”

    只可惜……

    他等不到陸州的回答，這個問題便隨風，飄散在金庭山之中。

    能量散盡。

    桌前已空無一物。

    魔天閣大殿前，恢復安靜。

    沉默片刻。

    陸州負手起身。

    目光掃過那口棺材，以及凌亂的地面。

    眾人唏噓不已……

    到底來是不過是死對頭罷了。

    龔元都燃燒了精血，少了百年的壽命，就算不來挑戰魔天閣，也會死去。

    他本想死在棺材里，留個全尸也好。

    可能是在喝酒的時候，突然感悟到了什么，臨時改變了主意。

    “收拾一下。”

    陸州平靜道。

    “是。”

    ……

    回到大殿中。

    其他人紛紛跟隨入了殿。

    入了殿中。

    眾人躬身。

    “閣主。”

    “師父。”

    陸州的目光環視四周，疑惑道：“明世因和昭月不在？”

    端木生拱手道：“師父閉關的時候，老四來了飛書……他說他在神都，會接昭月師妹一起回魔天閣，需要一些時間。”

    “隨他去吧。”

    端木生退下。

    陸州看向潘離天和冷羅，以及花無道。

    看到他們白發蒼蒼，老態龍鐘的模樣……

    有點尷尬。

    魔天閣，都成了老年閣了。

    只有小鳶兒朝氣蓬勃，容光煥發……

    陸州又想起龔元都隨風飄逝的一幕，陷入沉思，自己有逆轉卡，倒是不擔心，他們呢？

    “閣主，江愛劍飛書。”

    “念。”陸州問道。

    “老前輩，正一道已被幽冥教滅掉，張遠山不知所蹤，幽冥教的舉動已引起皇室的注意；說來巧合，安陽和上元齊亂，導致皇室抽不開身對付幽冥教；另外，您的四徒弟和五徒弟在神都安好，我會替您看好他們；再告訴您一個消息，五鼠已死，殺死他們的，乃是您的六徒弟，葉天心。”

    念完，整個大殿陷入一片安靜。